疫病是从城南贫民窟开始的。
起初只是三两个人发热咳嗽,没人在意。不过三五日,整条巷子都躺倒了。高烧,呕吐,身上起红疹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人像被抽干了精气,迅速衰弱下去。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,迅速在京城底层蔓延开来。
官府的反应先是捂,捂不住就派兵封锁了那片区域,许进不许出。美其名曰“防止扩散”,实则是任其自生自灭。药材价格一日三涨,医馆门口排起长队,付得起诊金的尚有一线生机,贫民和那些贱籍奴隶,只能等死。
就在这时,城西乱葬岗附近的荒地上,一夜之间支起了一个简陋的草棚。棚前挂了块歪歪扭扭的木牌,用炭笔写着两个大字:义诊。
棚主是个年轻女子,自称“白露”。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,脸上蒙着素色面巾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。她不要诊金,来者不拒,无论是浑身恶臭的乞丐,还是刚从封锁区逃出来的病患,甚至那些脸上刺着奴印、被主家丢弃等死的奴隶,她都一视同仁,细心诊治。
她用的药似乎有些效果,虽不能立时痊愈,但总能稳住病情,让人看到些许希望。消息传开,草棚前求医的人越来越多,队伍排出半里地。
“小姐,这是外头刚传进来的消息。”别院中,春桃将一张卷得紧紧的小纸条递给慕容昭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陈石头偷偷塞给我的,他今日被派去城中采买,听说了这事。”
慕容昭展开纸条,上面是陈石头那歪斜稚嫩的字迹,简单记述了疫病和“白露义诊”的情况。最后还加了一句:“那女医师,好像专门给咱们这样的人看病,好些人家的奴仆都去了,都说她是活菩萨。”
慕容昭盯着纸条,指尖在“白露”几个字上停留片刻。她抬眼看向春桃:“我们带出来的药材,还有多少?”
春桃想了想:“从府里带出来的药材本就不多,这几日给萧……给他用了一些,剩下的多是些补气养血的,治疫病对症的不多。”
慕容昭走到屋内唯一一张破桌边,提笔,快速写下一张单子:金银花、连翘、板蓝根、黄芩、大黄……都是清热解疫的药材。她将单子递给春桃:“想办法,把这些药凑齐,不要引人注意。能凑多少是多少,尽快。”
春桃接过单子,有些迟疑:“小姐,这疫病凶险,咱们自己尚且艰难,为何要……”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慕容昭打断她,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,“小心些,别让人盯上。凑齐后,让石头想办法,混在给那些奴隶家属的救济里,送到城西那个草棚去。不要提我们,只说……是看不下去的百姓凑的。”
春桃见她神色坚决,不敢再问,点点头,将单子仔细收好,匆匆离去。
三日后,一批包装普通、看不出来源的药材,混在几袋糙米和旧衣中,被一个不起眼的老汉用板车拉到了城西草棚前。老汉放下东西,对着棚内忙碌的白色身影拱了拱手,含糊说了句“好心人凑的”,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。
白露正为一个咳血的老妇施针,闻言只是抬眼瞥了一下那堆东西,对身边帮忙的学徒点了点头。学徒会意,上前清点,将药材搬进棚内。
忙碌到月上中天,草棚前的人才渐渐稀少。学徒和帮忙的街坊都已疲惫散去,只剩下白露一人,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整理着白日收到的捐赠和剩余的药材。
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新送来的药材包,动作忽然顿了顿。她拿起一包金银花,解开,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成色,又捡起几根放在鼻尖轻嗅。接着,她又查看了连翘和黄芩。
都是上等货色。绝非寻常“百姓”能凑得出的。尤其是那包大黄,炮制得法,药力精纯,是军中和贵族之家才常用的品质。
白露放下药材,洗净手,走到棚内一个简陋的药柜前,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,取出一个朴素的青瓷小瓶。她拔开瓶塞,倒出三粒朱红色、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,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。
然后,她提笔,在一小张素白的纸上,写了几个清秀的小字,将纸条和丹丸包在一起,外面又用普通草纸裹了一层。
第二日,同样的板车,同样的老汉,来送第二批“百姓捐赠”的米粮。白露亲自将一包东西递给他,声音透过面巾,平静无波:“麻烦老丈,将这些带回去,给凑药的好心人。是自家配的护心丹,算是一点回礼。”
老汉愣了愣,接过那包东西,触手微沉。他点点头,没多问,将东西揣进怀里,拉着板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