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设在重华殿。丝竹悦耳,觥筹交错。因着“太子赐婚”的旨意,不少贵妇千金对席间角落那个脸色苍白的“未来太子侧妃”,投来或怜悯、或讥诮、或好奇的目光。
慕容昭穿着一身新制的、还算得体的淡青色宫装,坐在沈崇山下首。她垂着眼,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温水,对四周视线恍若未觉。只在沈崇山与人寒暄时,才微微欠身,露出符合“沈清辞”身份的、柔弱羞怯的笑意。
宴至中途,她放下杯盏,用手帕掩唇,低低咳嗽了几声,脸色愈发白得透明。她侧身,对沈崇山细声道:“父亲,女儿有些气闷,想出去透透气。”
沈崇山眉头微蹙,眼中担忧:“外头天寒,让春桃陪着,莫要走远,早些回来。”
“女儿省得。”慕容昭点头,扶着春桃的手,缓缓起身,在一小部分人似有若无的注视下,悄然离席。
出了重华殿,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。春桃连忙为她披上带来的白狐毛斗篷。慕容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对春桃道:“你在廊下等我,莫要跟来。我去那边梅林走走,很快回来。”
“小姐,您一个人……”春桃不放心。
“无妨,这里是皇宫,还能丢了不成?”慕容昭勉强笑了笑,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春桃见她神色坚持,只得应了,守在外面的廊柱下。
慕容昭拢了拢斗篷,独自一人,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,朝着远离重华殿灯火的方向,慢慢走去。她对宫中路径不熟,但大致方位还记得。沈崇山密室那幅地图,早已深深刻在她脑中。
穿过一片枯败的荷塘,绕过几座覆雪的假山,人声渐远,灯火稀落。眼前出现一片被宫墙围起来的、格外荒凉的区域。断壁残垣在积雪和月光下,投出狰狞的暗影。寒风穿过破损的门窗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这里,曾是燕宫西苑的一部分。如今,是大晟皇宫刻意保留、用以“警醒”的“前朝遗址”。
慕容昭的脚步停了下来。她站在原地,望着那些熟悉的轮廓——那是她幼时捉迷藏的回廊,那是母妃赏月的凉亭,那是她和弟弟妹妹玩耍的秋千架……如今,只剩一片被时光和战火共同侵蚀的废墟。
心脏传来一阵细密的、熟悉的抽痛。她闭了闭眼,将涌上来的冰冷情绪狠狠压下去。不是怀旧的时候。
她凭着记忆,朝着地图上标注的、西苑最偏僻的东北角走去。那里曾有一片小小的竹林,竹林后是几间不起眼的低矮房舍——影卫所的西侧入口,就在其中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之下。
竹林早已枯死,只剩焦黑的残桩。几间房舍坍塌了大半,被积雪和枯藤覆盖,几乎看不出原貌。
慕容昭警惕地扫视四周。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。她快步走到最靠里、保存相对完整的一间破屋前。门板早已朽烂,斜倚在门框上。她侧身,挤了进去。
屋内空荡,积着厚厚的灰尘,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。角落堆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杂物。她走到屋子正中央,蹲下身,拂开地面厚厚的积灰和碎瓦。
一块与周围地面颜色、质地都略有不同的青石板,露了出来。石板边缘平整,大约三尺见方。她伸出冰冷的手指,沿着石板边缘细细摸索。在石板靠墙一侧的底部,触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、被灰尘填满的凹槽。
她用力按下凹槽。
咔哒。
一声极轻微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机括响动。那块青石板,微微向内沉陷了约半寸,然后,悄无声息地向旁边滑开,露出下方黑黝黝的、深不见底的洞口。一股冰冷、带着土腥和陈年灰尘的气流,从洞内涌出。
入口!真的还在!
慕容昭心中一紧,没有立刻下去。她将手伸进洞口边缘,指尖仔细触摸内壁的砖石。触手冰凉,但……没有陈年积灰的那种绵软感,反而有些粗糙的、新鲜的刮擦痕迹。尤其是靠近洞口上方的一处砖缝,有明显的、新近被硬物撬动过的豁口!
有人来过!而且是不久之前!
这个认知让她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。谁会来这个地方?还试图打开密道入口?是厉帝的人?监察司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势力?
她正想凑近看得更仔细些,耳朵忽然捕捉到身后不远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靴底踩碎枯枝的声响。
不是风!是人!
慕容昭瞳孔骤缩,心脏几乎停跳。她猛地缩回手,迅速起身,用脚将那块滑开的青石板踢回原位,又飞快地用旁边的浮灰和杂物稍作掩盖。刚做完这一切——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沉稳、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在破屋外响起,越来越近。然后,停在了门口。
昏黄的光线,从门口斜斜照入,映出一道被拉长的、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慕容昭背对着门口,身体僵硬,一动不敢动。她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,正落在自己背上。
“沈小姐,”一个平静无波、听不出丝毫情绪的男声,在寂静的破屋中响起,带着冰冷的质感,“好雅兴。这冰天雪地,前朝废墟,可不是赏景的好去处。”
慕容昭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。
门口,一人提着一盏羊角风灯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身上墨色的监察司官服,和那张没什么表情、却锐利如刀刻的冷峻面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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