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玄璋不再看他,转身朝外走去,对侍卫吩咐:“关进水牢。没有孤的命令,不准给他吃喝,不准任何人探视。孤倒要看看,他能熬几天。”
“是!”
两名侍卫上前,粗暴地将奄奄一息的萧绝从地上拖起。沉重的铁镣拖过粗糙的石地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就在被拖出刑室、经过拐角阴影处的瞬间,意识模糊的萧绝,被反剪在身后的手,指尖几不可察地、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在方才被鞭打、翻滚、拖行的混乱中,他感觉到自己左手腕的袖口内衬里,似乎多了一个极小的、硬硬的、圆滚滚的东西。很小,大概只有米粒大小,外面似乎还裹着一层薄薄的、遇水即化的蜡衣。
是之前被太子侍卫从演武场押去刑室的路上,经过一处回廊拐角,与一队低头匆匆走过的宫女擦肩而过时,其中一个宫女似乎踉跄了一下,手肘“无意”中重重撞了他被反剪的手臂一下。当时他所有注意力都在抵抗疼痛和保持清醒上,并未在意。
现在想来……那宫女撞的位置,不偏不倚,正是他左手腕袖口!
是殿下!是殿下趁乱传递的东西!
萧绝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,控制着冰冷麻木的手指,隔着破烂的袖布料,极轻地捏了捏那个小硬粒。
蜡衣在指尖的温度和血腥湿气中微微软化。
借着被拖行时身体的晃动和袖口的遮掩,他用指甲,极其艰难地,将那粒东西外面那层薄蜡抠破了一点。
一丝极其清淡、却异常熟悉的苦涩药香,混合着几味珍贵的、益气护心药材的气息,透过破损的蜡衣,悄然钻入他的鼻腔。
这味道……是殿下之前服用过的、白露医师所赠的那种“护心丹”的加强版?不,似乎还多了几味别的,像是……极珍贵的解毒吊命的药材?
是解毒丹!而且是品质极高、能解多种奇毒、兼有护住心脉功效的极品解毒丹!
殿下竟将如此珍贵的东西,冒险传递给了他!是怕他在刑讯中被下毒?还是……预料到太子会将他关入水牢那种地方,预先让他服下,以防水牢污秽毒素侵体?
不,或许还有更深的意思……殿下是不是在暗示,太子可能会用毒?或者,这解毒丹本身,就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?
萧绝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,冰冷绝望的心底,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、却无比灼热的火焰。殿下没有放弃他!殿下一直在设法营救!
他不再犹豫,借着又一次被拖拽的力道,身体微微侧倾,用嘴唇和牙齿,极其隐蔽地,隔着破烂的衣袖,将那颗小小的药丸,连同外面破碎的蜡衣,一起吞入了口中。
药丸极小,顺着干涩灼痛的喉咙滑下,几乎没有任何感觉。但那缕清苦的药香,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,让他昏沉剧痛的意识,稍微清醒了一瞬。
水牢……没有吃喝……毒……
殿下……臣……明白了。
萧绝重新闭上眼,任由侍卫将他如同死狗般拖向黑暗深处,脸上只剩下痛苦麻木,唯有心底那簇火焰,在无边血色的冰冷地狱中,悄然燃烧,等待燎原的时机。
而在“揽月阁”中,慕容昭倚在窗边,望着水牢方向那片被高墙和殿宇遮蔽的、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天空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另一枚一模一样的、用蜂蜡封好的小小药丸。
那是她与白露相认后,私下让妹妹秘密研制的。用的都是最难得、最对症的药材,能在极短时间内化解多种常见毒素,更能护住心脉,吊住一口气。
希望……还来得及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妆台上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。镜中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,和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酝酿着风暴的眼眸。
厉玄璋的疑心,已被彻底勾起。
那么接下来,就该是……
她转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,写下一行字:
“鱼儿已疑,可收网。三日后,子时,老地方。”
写完,她将纸条卷起,塞入一个特制的小竹筒,用蜡封好。
然后,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,对着夜空,吹响了那枚沈崇山给的、一直没有用过的乌木哨子。
没有声音。
但片刻之后,窗外檐角的阴影里,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猫头鹰啼叫。
慕容昭将小竹筒,从窗户缝隙,轻轻抛了出去。
竹筒落入檐下阴影,悄无声息。
她关上窗,背靠着冰冷的窗棂,缓缓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