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的灯火晃得人眼晕，人声鼎沸里，沈知衍就站在原地，看着眼前的林晚，一时竟有些恍惚，仿佛眼前的人，和记忆里那个鲜活明媚的姑娘，彻底割裂成了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存在。
方才相撞的慌乱稍定，他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，每一处细节，都像细针一样，轻轻扎在心头，算不上疼，却满是说不出的唏嘘。
林晚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浅灰色T恤，领口早已松垮变形，衣摆处还有一块不起眼的油渍，洗了太多次，颜色变得斑驳，底下是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，裤脚短了一截，露出脚踝，脚上踩着一双磨破了鞋跟的塑料凉鞋，脚趾头露在外面，指甲缝里藏着淡淡的泥垢，全然没有半分当年的精致。
她的衣服算不上脏，却处处透着拮据与寒酸，是那种常年舍不得买新衣、反复穿旧衣的窘迫，和当年她嫁入豪门时，身上穿的名牌连衣裙、脚上踩的精致高跟鞋，判若云泥。更别说和如今的沈知衍相比，他一身简约却质感十足的休闲装，干净挺括，周身气度沉稳，站在喧闹的夜市里，依旧显得格格不入，两人站在一起，差距一目了然。
沈知衍的目光没做过多停留，却还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心底没有嘲讽，没有得意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。他想起年少时，他拼尽全力，想给她买一件新衣服，想让她穿得光鲜亮丽，不用羡慕别人，可那时他太穷，只能省吃俭用，给她买地摊上的便宜裙子，即便如此，她穿在身上，依旧笑得眉眼弯弯。
后来她选择了能给她锦衣玉食的人，以为能从此摆脱破旧衣衫，过上体面日子，可兜兜转转，如今竟穿着这般破旧的衣物，在夜市里买廉价蔬菜，为生计奔波，这般落差，任谁看了，都难免感慨。
林晚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狼狈，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破旧环保袋，把身子往回缩了缩，试图遮挡身上的旧衣服，头垂得极低，几乎要埋进胸口，不敢抬头看沈知衍，脸颊涨得通红，从耳根到脖颈，全是窘迫的红晕。
她这辈子，最怕的就是在沈知衍面前露出这般不堪的模样。
当年她抛弃他，是带着几分傲气的，觉得自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，能比跟着他这个穷小子风光百倍，即便分手时决绝，可骨子里依旧带着几分优越感。可如今，她活得这般落魄，衣衫破旧，满身烟火气的拮据，而他却早已逆袭，成了人人敬重的沈总，这般对比，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来买点菜，家里没菜了。”林晚的声音细若蚊蚋，带着浓浓的局促，说话都带着颤音，不敢抬头，眼神躲闪，只能盯着地上散落的蔬菜，满眼都是无措。
沈知衍这才看清她的脸，没有妆容，素面朝天，却难掩满脸的憔悴。肤色蜡黄暗沉，没有半点光泽，眼底布满了红血丝，黑眼圈重得像是常年熬夜，眼窝微微凹陷，脸颊也瘦得陷了下去，原本饱满的脸颊，如今只剩松垮的轮廓，眼角甚至爬上了细细的纹路，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。
她的眼神里，没有了当年的娇俏，没有了决绝，只剩下满满的憔悴，还有藏不住的卑微。那是长期被生活磋磨、被人轻视、忍气吞声才会有的眼神，怯生生的，小心翼翼的，看人时带着讨好和躲闪，生怕惹人生气，生怕被人嫌弃，全然没了当年的半分傲气。
听闻她被家暴，被婆家轻视，沈知衍原本只是从旁人嘴里听说，没有实感，可此刻看着她满眼憔悴卑微的模样，才真正明白，她这几年的日子，到底过得有多难。
是了，一个常年活在压抑和委屈里的人，怎么可能会有好气色，怎么可能会有底气，眼里的光，早就被生活磨没了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卑微。
沈知衍沉默着，弯腰把地上剩下的蔬菜一一捡起来，拍掉上面的灰尘，还有一个没摔碎的鸡蛋，小心翼翼地放进她的环保袋里。袋子里除了青菜、土豆、西红柿，再没有别的东西，连一点荤腥都没有，一看就是平日里省吃俭用，连菜都舍不得买好的。
“小心点，别再摔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依旧是沉稳温和的语气，没有丝毫怜悯，也没有丝毫鄙夷，只是平淡的叮嘱。
可这份平淡，在林晚听来，却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。她宁愿他嘲讽她，宁愿他质问她当初的选择，也不愿他这般平静淡然，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，她的落魄，她的不堪，都激不起他半点情绪。
这才是最彻底的放下，最残忍的疏离。
林晚接过袋子，手指微微颤抖，眼泪终于忍不住，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，砸在破旧的衣服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“知衍，我知道错了，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她哽咽着，声音断断续续，满是悔恨，“当初是我鬼迷心窍，是我嫌你穷，是我对不起你，我现在过得不好，都是我活该，是我自食恶果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抹眼泪，动作笨拙又卑微，全然没有了当年的半分模样。“他经常不回家，回来就喝酒，喝多了就打我，婆婆也天天骂我，说我是吃闲饭的，娘家也不管我，弟弟还要靠婆家帮衬，我连离婚的勇气都没有……”
这些委屈，她憋在心里太久太久，从来没人听她说，没人心疼她，此刻在沈知衍面前，在这个曾经最爱她、被她抛弃的人面前，终于忍不住全盘托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