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夜市回来之后,沈知衍的生活很快回归正轨,仿佛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,不过是喧嚣夜色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,风一吹,便了无痕迹。
他依旧全身心扑在诚鑫建材的业务上,夜市改造项目的方案打磨得愈发精细,对接客户、审核材料、统筹团队,事事亲力亲为,沉稳妥帖。苏曼依旧陪在他身边,温柔打理公司内务,三餐四季细致照料,两人相处默契如常,旁人的撮合还在继续,他心底的犹豫却渐渐消散,只剩愈发清晰的珍惜与笃定。
只是偶尔闲暇时,夜市里林晚衣衫破旧、满眼卑微的模样,还有那声疏离的“沈总”,会不经意间在脑海里闪过,快得让他抓不住,也不想抓住。他刻意不去深究,不去回想,逼着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事业和苏曼身上,他清楚,过往早已翻篇,再多念想都是徒劳,更是对身边人的辜负。
可有些事,越是刻意回避,越是会在不经意间,悄然浮现。他从未想过主动打探林晚的近况,那场重逢里,她的悔恨、她的哽咽、她的狼狈,他都淡然接下,也淡然放下,自以为对她的一切,再无半分关心。可心底那点残存的、属于年少相识的最后一丝恻隐,终究还是让他在不知不觉间,动了暗中打听的念头,并非旧情难忘,并非心有不甘,更非想要怜悯或是报复,只是想知道,那个曾与他相伴年少的人,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,才会变成重逢时那般模样。
这份打听,隐秘又克制,没有大张旗鼓,没有刻意追寻,只是在与相熟的人闲聊时,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,借着细碎的话语,一点点拼凑出林晚这些年的所有遭遇。
最先聊起此事的,是许久未见的老陈。老陈从工地过来送材料,顺便到公司坐坐,两人泡了壶茶,聊着工地的近况、公司的发展,闲话家常间,不知怎的,就聊到了老家的熟人,老陈随口提起了林晚的名字,语气里满是唏嘘。
沈知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指尖摩挲着杯沿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神情淡然,只是垂着眼,轻轻抿了一口茶,没有主动接话,却在心底,悄悄竖起了耳朵。
老陈没察觉他的异样,只顾着感慨:“说起来,林晚那姑娘,也是真够可怜的,当年那么决绝跟你分手,嫁去了张家,以为是跳进了福窝里,谁能想到,竟是掉进了火坑。”
沈知衍沉默着,嗓音平稳,听不出丝毫情绪:“是吗?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是他能给出的,最大的回应,克制得近乎疏离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那片原本平静的湖面,还是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他不想听,却又忍不住想知道,那些她在重逢时,没说全、没说透的委屈与苦难,到底是什么。
老陈叹了口气,打开了话匣子,把这些年听闻的、关于林晚的遭遇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,语气里满是惋惜,也夹杂着几分世事无常的感慨。而沈知衍就坐在对面,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,没有插话,只是偶尔轻轻点头,面上始终是那副沉稳内敛的神情,可心里,却随着老陈的讲述,一点点清晰地勾勒出林晚这几年的凄惨境遇。
原来,当年林晚执意嫁给张家儿子,看中的是张家家境殷实,以为能从此摆脱清贫,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,可嫁过去才知道,张家不过是外强中干,看似光鲜,内里早已亏空,公婆为人刻薄势利,丈夫更是好逸恶劳,嗜酒成性,根本不是良人。
新婚的新鲜感还没过去,丈夫的本性就暴露无遗,起初只是言语上的呵斥、抱怨,嫌弃她不会持家,嫌弃她出身普通,后来渐渐发展成动手推搡,再到后来,喝酒之后便对她拳打脚踢,家暴成了家常便饭。
老陈说,林晚婚后没多久,就被打得浑身是伤,不敢出门见人,娘家重男轻女,弟弟还要靠着张家帮衬,即便知道她受了委屈,也只是劝她忍忍,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让她好好伺候丈夫公婆,别想着离婚,丢娘家的脸。
婆家更是变本加厉,公婆从不把她当家人看待,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都丢给她,洗衣做饭、打扫卫生、伺候老小,稍有不慎,就是一顿打骂。家里的钱财全由公婆把控,她手里没有一分零花钱,想买件衣服、买点生活用品,都要伸手讨要,还要看公婆的脸色,平日里吃的用的,都是最差的,重逢时她身上那件破旧洗得发白的衣服,还是几年前的旧物,根本舍不得换。
她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没有自由,像个免费的保姆,被困在那个冰冷的家里,日复一日地忍受着丈夫的家暴、公婆的苛待、娘家的漠视。她不是没想过离婚,可丈夫威胁她,敢离婚就打断她的腿,娘家也不支持,她无依无靠,身无分文,连离开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默默忍受,在苦难里熬日子,一点点被磋磨得憔悴不堪,没了半点生气。
“听说啊,她丈夫常年在外鬼混,很少回家,回来就是喝酒打人,喝完酒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,下手特别狠,有好几次都打得她卧床不起,邻居都看不下去,可家家都怕惹麻烦,没人敢管。”老陈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,“公婆也嫌弃她生不出孩子,平日里对她非打即骂,连口热饭都不让她好好吃,她这几年,过得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,跟当年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,完全是两个样子。”
“当初她要是没跟你分手,跟着你,哪怕日子清贫点,也不至于受这么多罪,你是踏实肯干的人,肯定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,只能说,都是命啊。”
老陈的话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沈知衍的耳中,没有添油加醋,没有刻意渲染,可就是这样平实的叙述,却勾勒出林晚这几年暗无天日的遭遇,让人听得心头沉重。
沈知衍始终安静地听着,指尖的茶杯渐渐凉透,他也没有再喝一口。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,没有惊讶,没有心疼,没有幸灾乐祸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那丝微不可察的涟漪,已经慢慢扩散开来,化作一种复杂难言的唏嘘。
他终于明白,重逢时她为何那般衣衫破旧、憔悴卑微,为何那般局促窘迫、满眼怯懦,为何在喊出“沈总”时,满是卑微与妥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