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明月峡(2 / 2)

它们在走路。脚踩在路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路面。每一步都很整齐。

林缺站在公路拐弯处,离最近的那个阴兵大概只有十米远。他能听到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——有人在喊“快跑”,有人在喊“跟上”,有人在喊“不要丢下我”。

然后他听到了枪声。

不是真的枪声,是时间的回声。很远,很闷,像是有人在远处放鞭炮。那个声音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近,夹杂着喊叫声、哭嚎声、惨叫声。

灰色的光点开始变亮。每一个都在变得更亮,像是在燃烧。那些阴兵的步伐加快了,从走路变成了小跑,从小跑变成了快跑。它们在跑。三百多个人,在峡谷里跑。步枪在肩上晃荡,刺刀碰撞枪管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,草鞋踩在路面上发出啪啪啪啪的声音。

林缺站在公路边上,看着那些灰色的影子从面前跑过去。最近的那个离他只有五六米远,他能看到那个人的脸——模糊的、被擦掉了五官的脸,但能看到嘴是张开的,在喊什么。

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年轻的、沙哑的、带着四川口音的声音。

“莫丢下我!莫丢下我!”

林缺的手在发抖。他看着那些灰色的影子跑向峡谷的出口,跑向那座桥。但桥不在了。一九三四年的时候桥在,现在也在,但那时候的桥是一座木桥,现在的桥是一座水泥桥。它们跑到了桥的位置,然后消失了。不是突然消失的,是一边走一边消失的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举旗的军官先消失,然后是第一排的士兵,然后是第二排,第三排。像是一列火车开进了隧道,一节一节地被黑暗吞没。最后消失的是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士兵,他还在跑,还在喊,还在回头看。然后他也没有了。

峡谷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铁锈和火药的气味散了,声音停了,灰色的光点灭了。只剩下月光照在路面上。

“每次都是这样?”林缺问。

“每次都是这样。走到桥那里就消失了。然后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半,又从北口出来,再走一遍。一模一样。”

林缺蹲下来,把手按在路面上。路面是柏油的,凉的,硬的。但他的手底下感觉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柏油,是泥土。被血浸透的泥土。八十多年的时间,雨水冲不散,太阳晒不干,柏油盖不住。

“这条路下面有东西,”林缺说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尸体。不是烧掉的那三百具——是伏击它们的人的尸体。打伏击的人死了之后也埋在了这里。两拨人,死在同一个地方,埋在同一片土里。它们的魂魄搅在一起,分不开。”

张问渠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秘录上写的。‘两军对垒,同归于尽者,魂魄相缠,不得解脱。’”

林缺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明天白天,我要沿着这条路走一遍。从北口走到南口,看看路上有什么。”

“我陪你。”

“不用。你帮我查一件事。查一下那个赶尸匠的后人。一九三四年在明月峡烧了三百多具尸体的那个人。我要知道他用的什么符,压在什么地方。那些符现在还在不在。”

张问渠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去查。”

回到旅馆的时候,林守山还没有睡。他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烟斗,烟没有点着。

“看到了?”

“看到了。川军。一个营,三百多人。从陕西退下来的溃兵,在峡谷里被伏击了。全军覆没。”
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伏击他们的是什么人?”

“不知道。张问渠说是土匪,但装备比正规军还好。”

“不管是土匪还是军阀,都是中国人。中国人打中国人,死了还要埋在一起。分不开,散不掉。”

林缺坐在他爹旁边。“它们在找回家的路。但路被堵住了。伏击它们的人堵住了路。两拨人的魂魄搅在一起,谁都走不了。”

“所以你要把路清开?”

“嗯。把伏击者的魂魄引走,让川军的魂魄过去。各走各的路。”

林守山把烟斗叼在嘴里。“你知道怎么引走伏击者的魂魄吗?”

林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但我可以学。”

林守山转过头来,看着他的儿子。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林缺的脸上。那张脸上的表情,和三个月前在古墓里的时候一样——倔强的、认真的、带着一种“我必须做到”的光。

“好,我教你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,划着了。火光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,照亮了两个人的脸。他把火柴凑到烟斗上,烟丝点着了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
“伏击者的魂魄,和川军的魂魄不一样。川军的魂魄是灰色的,伏击者的魂魄是黑色的。黑色魂魄,秘录上叫‘噬魂’——它们不光是滞留不走,还会吞噬其他魂魄。川军的魂魄被它们缠住了,所以走不了。”

“怎么区分?”

“望气术。你看川军的魂火的时候,是不是觉得它们在‘飘’?”

“对。像是在水里漂着。”

“那就是‘滞’。伏击者的魂火,你看到的时候会觉得它们在‘沉’——像是在往下坠,拖着别的魂魄一起往下坠。”

林缺闭上眼睛,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些灰色光点。三百多个,在黑暗中飘着。但他没有看到黑色的光点。

“明天白天我再去一趟。白天看清楚一点。”

“嗯。”林守山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。“缺儿。这件事比古墓里的事简单。古墓里的事,你对付的是时间。这件事,你对付的是人。人的魂魄,再凶再恶,也有办法。时间没有办法。”

林缺点了点头。他靠在床头板上,闭上了眼睛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爹的脸上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一个抽烟斗,一个闭着眼睛,像两个在长途车站等车的旅人。

窗外的峡谷里,灰色的影子又开始行走了。排着三列纵队,扛着枪,举着旗,从北口走到南口,走到桥那里就消失。它们已经走了八十九年了。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大后天——它们会走到桥的另一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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