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到了。但我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个后人——就是我。”
林缺站在公路中间，看着张问渠。
“我爷爷是赶尸匠。一九三四年，路过明月峡，烧了三百多具尸体的人，是我爷爷。”
“你之前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我知道我爷爷在明月峡烧过尸体。但我不知道那些尸体变成了阴兵。我以为它们早就散了。我爷爷也是这么以为的。他烧了尸体，压了魂魄，以为时间长了就会散。但他错了。”
张问渠蹲下来，把手按在路面上。
“他用的符是‘地藏镇魂符’，压在峡谷的两头。北口一张，南口一张。符是用他自己的血画的，灵力很强。但他只压了川军的魂魄，没有压伏击者的。伏击者的魂魄是自由的，它们在峡谷里游荡，吞噬川军的魂魄，让川军的魂魄越来越强，越来越清晰。他的符把川军的魂魄困在峡谷里，不让它们走。伏击者的魂魄没有被困住，它们在峡谷里自由活动，吞噬川军的魂魄。川军的魂魄被吞噬了一部分，剩下的部分变得更集中、更强烈，所以它们变得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频繁。”
林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爷爷的符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北口一张，南口一张。我上午去看了，符纸还在，但灵力已经弱了很多。纸都发黄了，朱砂也褪色了。再过几年，符纸一碎，川军的魂魄就自由了。但自由之后它们也走不了，因为伏击者的魂魄还缠着它们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张问渠站起来，看着林缺。“你爹说的对——把伏击者的魂魄引走，让川军的魂魄过去。各走各的路。”
“怎么引？”
“我爷爷留下了一本手札，里面有一种符，叫‘引魂符’。专门用来引走黑色魂魄的。但这种符需要两个人配合——一个人在前面引，一个人在后面赶。前面的人拿着引魂符走，黑色魂魄会跟着符走。后面的人拿着赶尸竿和摄魂铃，防止黑色魂魄回头。”
“就像赶尸一样？”
“对。就像赶尸一样。把黑色魂魄当成尸体，从峡谷里赶出去。赶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，然后用镇魂符把它们压住。”
林缺看着张问渠。“你爷爷的手札里，有没有写黑色魂魄要赶到哪里去？”
张问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写了。他说明月峡往北十公里，有一个叫‘落魂崖’的地方。那里地势低，阴气重，没有人住。把黑色魂魄赶到那里，用镇魂符压住，它们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“你赶过尸吗？”
“赶过。但不多。我主要是做法事、超度亡魂。赶尸这个行当，在川北已经没什么人做了。”
“我赶过。我负责在后面赶，你在前面引。”
张问渠看着他。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林缺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桃木牌，攥在手心里。“林氏赶尸第十二代传人，林缺。这活我接。”
张问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——不是黄纸，是白纸，很旧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纸上画着一种林缺从来没有见过的符箓，笔画很复杂，像是好几层叠加在一起的。
“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引魂符。只有这一张了。”
林缺接过符纸，仔细看了看。符箓的中心是一个“引”字，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云纹和雷纹。灵力的密度很高，虽然过了八十九年，依然能感觉到符纸上残存的力量。
“今晚用？”
“今晚用。”
两个人沿着公路往回走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影子投在路面上，一长一短。走到峡谷入口的时候，林缺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峡谷里亮堂堂的，崖壁上的弹孔在阳光下清晰可见，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。
回到旅馆的时候，林守山还坐在台阶上。烟斗已经灭了，但他还是叼着。看到两个人走过来，他抬起头，看了看林缺，又看了看张问渠。
“查到了？”他问。
“查到了。那个赶尸匠的后人就是张问渠。”
林守山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。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，在台阶上磕了磕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今晚用引魂符，把黑色魂魄引到落魂崖。”
“两个人够吗？”
“够了。张问渠在前面引，我在后面赶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林缺面前，把手里的烟斗递给他。“拿着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黑色魂魄被引出来的时候，会挣扎。引魂符的灵力不够的话，它们会回头。回头的时候，你用这个烟斗敲三下地面。烟斗里装的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烟灰，里面混了我的魂魄气息。黑色魂魄闻到这个味道，会以为是我在赶它们。它们怕我。”
林缺接过烟斗。烟斗是铜的，温热的，还带着他爹的体温。
“你这些年攒了多少烟灰？”
“三年零四十七天的烟灰。从你进古墓那天开始攒的。”
林缺的手指在烟斗上收紧了一下。他把烟斗揣进口袋里，和桃木牌放在一起。
“爹，今晚你待在旅馆里。不要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林守山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在那些皱纹里，照在花白的头发上。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好。等你回来。”
林缺转身走回旅馆里。他坐在床沿上，把引魂符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他拿出秘录，翻到了“噬魂篇”。那一页以前是空白的，但三个月前他爹在上面加了几行字：
“噬魂者，黑色魂魄也。多见于战场、刑场、乱葬岗。其性凶残，喜吞噬他魂以自壮。引之之法，须以生人魂魄为饵，以符咒为引，以法器为鞭。饵在前，符在中，鞭在后。一步一引，三步一赶。不可停，不可回头。”
林缺把这一段看了三遍。然后他合上秘录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在慢慢地移动。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，从床单上移到墙上，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。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。峡谷里的灰色影子在等着十一点半的到来。它们已经等了八十九年了。
今晚，它们不用再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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