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山海的语气平和，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儿。他打量着李开文，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。
在他看来，李开文今年才十七岁，行政级别不过是最低的三十级——十二级办事员。
比起那些中专毕业直接进入某些车间或是技术科室、转正之后就是七级办事员的人而言，差了不少。但是胜在年轻。
熬上几年资历，在家里的舅舅使使劲走动一下关系，厂里还有一把手的侄子赏识，三四年时间过后，当个代理股长是一点问题没有的。
接着就得熬，熬到级别副科之后，厂里有了科长职位空缺，再跟其他股长做竞争。
可实际上，他却不知道，李开文对当什么后勤某个科室的科长并不感兴趣，也不想一辈子在厂里。只是碍于当下的局势，只能在厂里混着。
熬到改开的时候，那才是他天高任鸟飞、大展拳脚的时候。
……
“文子……对不住。”
李开文刚回到休息室，就瞧见罗大奎耷拉着脑袋，满脸沮丧地坐在板凳上。他心里刚有些失落，眼角余光就瞥见谭虎在那边挤眉弄眼。
李开文眼珠一转，心里顿时有了数。
他先是一言不发地把房门关上，然后转过身来，嘴角慢慢咧成了耐克形状，一声令下：“关门，扒他裤子。在我的地界你还敢跟我演？那我得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！”
张贵四人一听这话，顿时摩拳擦掌，发出一阵阵贱笑声，朝着罗大奎就围了过去。
“别……别介啊！”罗大奎赶紧举起双手，赔着笑脸，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，“我就是想逗逗你嘛！成了，成了，刚才我们食堂主任过来跟我说，以后有小灶的话会提前通知我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后躲，“我这马不停蹄的就赶过来给你报喜了！”
李开文费尽心思给他营造的机会，他哪能不领情？又哪能不知道这个机会代表着什么？心里对其也是感激不已。
所以当食堂主任跟他说：“以后领导会给你机会练练手，你也要加把劲，争取提高厨艺。平时一食堂的杨师傅愿意的话，你也可以找他了解一下领导们的口味，也对你将来担任小灶厨师有帮助。”
他当时先抱拳对着食堂主任表示了感谢，然后撒开丫子就往库房二股的方向跑，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件喜事告诉替他制造机会的李开文。
“罗大厨将来可得照顾照顾我们几个啊。”张贵四人一听这话，立马收了架势，抱拳恭喜，又是端茶又是递烟，马屁声此起彼伏。
“文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哥几个打菜的时候，我的勺子肯定会往下沉上一分的！”罗大奎知道这几个人的关系一直很融洽，拍着胸口保证道。
这话一出口，屋里更是响起了许多哄笑声，把仅比李开文大了一岁的罗大奎夸得脸上都浮现了些许羞涩，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。
没一会儿，张贵四人被叫去了某个车间外面搬运钢材，屋里只剩下李开文和罗大奎两个。
“文子，我也不知道该咋谢你了。”罗大奎从兜里掏出两张粮票，往李开文手里一塞，语气认真起来，“刚刚连刘岚都帮着替我说了好话。哥们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，将来上刀山下火海，在所不辞！”
他怕李开文不收，又赶紧补了一句：“别嫌少，也别不收。从今天开始，哥们可以提前留点剩饭回家了。兜里富裕了，不差这点。”
“领导吃剩下的，我跟岚姐能分着往家里带，家里也不缺油水了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把粮票往李开文手里按，生怕他推回来。
李开文看了看手里的粮票，没再推，点了下头：“行吧，我也不跟你客气了。”
他把粮票揣进兜里，拍了拍，看着罗大奎，“大奎，哥们一场，咱算是打小就在一块玩了。后来你去学了厨，我哥不在的时候你不也经常跑我院里给我做饭嘛。咱关系也没生分过，客套话就不说了。”
他想了想，眼睛一亮，“一会庆祝庆祝？刚好我这个月的豆腐票还没用。晚点我去你院里，咱偷摸整点热乎的？”
“你不跟老娘吃饭啊？还往我院里跑。”罗大奎摆摆手，“这么大的喜事你就跟婶子庆祝吧，咱哥俩啥时候庆祝都行。”
“别介啊。”李开文一挑眉，“我在家吃点再过去，很快的。我娘巴不得我多跟你在一块玩呢，她说你打小就聪明，人也仗义……”
罗大奎听着听着，话音突然一顿。
那句“我走了以后，你有师父照顾，还有文子跟雷子两个朋友，我也安心了”在嘴边打了个转，终究没说出口。
李开文看他神色不对，轻轻叹了口气，伸手搭在他肩膀上，晃了晃：“唉，婶子是觉得拖累你了。但是现在你都成了小灶厨子了，日子很快就会过得红红火火的。”
“嗯。”罗大奎吸了吸鼻子，重重点了下头，“我娘知道这件事，估计都能滋个大牙乐半宿。我师父知道了也会高兴的，当时他借钱给我走关系进轧钢厂，就是想我有个好去处。”
罗大奎的师父当时费了不少口舌，想要把这个家境并不富裕但又孝顺的徒弟留在饭馆里。可是后厨的人手一直处于满编的情况，任凭他跟罗家掏出了一个厚实的信封，也没能让公方经理同意这件事。
倒不是公方经理不给他这个面子。实在是那会儿厨子太多——公私合营这些年，酒楼、饭馆的学徒一个接一个地考过了炊事员等级，各个当师傅的都想把徒弟安排在环境以及待遇相对好的地方。
没人愿意进厂里当厨子。
这就让原本人手就一直超过编制的酒楼和饭馆，形成了人比灶台多的情况。后来上级部门也做出了整改，炊事员考核通过之后直接分配单位。除了寥寥几个酒楼名厨之外，大多数人也都很难将出徒的徒弟安排在各大国营饭店。
罗大奎能进轧钢厂，已经是走了大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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