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水改造后的第七天，林渊决定打开第三口棺材。
这口棺材是青色的，像是用一整块青石雕成的，表面光滑如镜。棺盖上刻着一个符号——像是一把锤子，又像是一柄斧头。符号的下方刻着一个字：“李”。
李铁匠。
林渊已经拖了很久。从第一次开棺到现在，将近一个月过去了，他一直把李铁匠放在“待处理”的名单里。不是不想处理，是不知道怎么处理。张秀莲的怨念是“思念”，找到儿子就解决了；李小秀和王德贵的怨念是“孤独”和“愧疚”，让他们“上岸”就解决了。但李铁匠不一样——他的怨念是“冤”。
这个世界亏欠了他，他没有做错任何事，却不得好死。这不是一个能找到答案的问题，这是一个无法被回答的问题。
但林渊不能再拖了。系统显示第三口棺材的封印强度已经降到了58%，比第七口棺材还低。如果不尽快处理，李铁匠的怨念会失控，整个北斗七星阵都会受到影响。
林渊站在青色棺材前，双手按在棺盖上。晨光洒在他身上，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。老瘸子站在大殿门口，手里端着茶碗，安静地看着。小壹和小贰坐在竹篓里，探出脑袋，朱砂眼睛一闪一闪的。
“开棺。”林渊说。
棺盖缓缓推开。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棺材里涌出来，带着铁锈和炉火的味道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棺材里，一具无头的尸体安静地躺着。
它的身体保存得相当完好，穿着民国时期的蓝色短褂，肌肉虬结的手臂上满是烫伤的疤痕。双手交叠放在胸前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——这是一个讲究手艺人的手。脖子的断面整齐得令人心悸，像是一刀斩下，没有任何犹豫。
林渊打开阴阳眼，仔细观察。
尸体的胸口有一团浓重的黑色雾气，比张秀莲和李小秀的都要浓，几乎要凝成实质。雾气的形状像是一个人蜷缩着，双手抱着膝盖，头埋在膝盖里——一个无头的人形。
“李师傅。”林渊轻声说。
黑色雾气翻涌了一下。那个人形缓缓抬起头——没有头，但林渊能感觉到它在“看”他。
“我知道你不服气。”林渊说，“你做了那么多好事，最后却被砍了头。你觉得这个世界不讲道理。”
黑色雾气剧烈翻涌，棺材开始震动。符文亮了起来，蓝色的光芒拼命压制着内部的躁动。
林渊没有慌张。他从竹篓里掏出那块铁片——李铁匠打的最后一把锄头的碎片——放在棺盖上。
“这是你打的最后一件东西。你给村里一个孤老太太打锄头，没收钱。锄头打好那天，溃兵来了。你没来得及把锄头交给老太太，就被抓走了。这块碎片是我父亲在废墟里找到的。”
棺材的震动减弱了一些。
“你打的每一件东西，都沾着你的心气。那个孤老太太后来活到了八十岁，她用的就是你打的这把锄头——虽然只是碎片，但她一直留着，直到死。她临死前跟她的孙女说：‘这把锄头是一个铁匠打的，他没要我的钱，他是个好人。’”
黑色雾气缓缓平息下来。翻涌的火焰变成了安静的涟漪。
“她的孙女把这句话传给了她的女儿。她的女儿又传给了她的女儿。到现在，青山村还有人记得——很多年前，有一个铁匠，他打的东西很结实，他不要穷人的钱，他被砍了头。”
棺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，像是一个人在叹息。
“李师傅，你不是没有被记住。你只是不知道。”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，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——不是从嘴巴发出的，因为尸体没有头。声音是从那团黑色雾气中传出来的，沙哑、低沉，带着打铁人特有的粗粝：
“小子，你说这些话，是为了哄我走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林渊说，“我说的是事实。你帮过的人，记得你。你打的铁，还在用。你的手艺，传下去了。你这个人，没有白活。”
“但我没有头。”李铁匠的声音说，“我连个全尸都没有。我的头在哪里？没有人知道。我的身体在哪里？也没有人知道。我这个人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”
“你有身体。”林渊指了指棺材里的尸体，“你的身体在这里。你被砍头之后，有人把你的身体收回来了，放在义庄的棺材里。你的头……我不知道在哪里。但你的身体在这里，你的心气在这里，你的手艺在这里。”
“这不够。”李铁匠的声音说，“头没了，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”
林渊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李师傅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一个人的‘完整’，是由头决定的，还是由心决定的？”
李铁匠沉默了。
“你的头没了，但你的心还在。你的心气还在那块铁片里，还在你打的每一件东西里，还在那些记得你的人心里。你缺的不是头，你缺的是一个答案——你问这个世界讲不讲道理，我现在回答你。”
林渊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个世界不讲道理。至少，不给你讲道理。你做了好事，没有好报。你帮了人，没有善终。这就是事实，我不会骗你。”
棺材里的黑色雾气又开始翻涌。
“但是——”林渊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，“这个世界不讲道理，不代表你做的好事没有意义。那个孤老太太多活了三十年，是因为你用你打的锄头帮她种地。青山村的铁匠铺到现在还在用你的法子打铁，是因为你的手艺够好。这些事不会因为你被砍头就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