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沉默了很久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灯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。他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，那个缺口的紫砂杯被他握了整整三十年，裂痕上的金漆已经有些脱落了。
玥玥，你知道林家的破魂剑为什么会断吗？爷爷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林小月摇摇头。那把断剑她昨晚才第一次见到，上面刻着林字，断口呈现出诡异的银灰色。
因为它是被顾冥亲手折断的。爷爷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，就在你父亲死去的那一天。
林小月的心猛地一跳。
二十五年前，你父亲林长青，是林家最出色的猎尸人。爷爷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指着那些黑白照片中最早的一张，那时候，我还只是他的助手，跟着他学习猎尸的本事。你父亲说过，林家的使命不是杀死所有僵尸，而是维护阴阳界的平衡。
阴阳界？林小月问。
就是僵尸和人类共存的世界。爷爷解释道，你父亲认为，僵尸不是纯粹的怪物，他们也有情感，也有记忆，甚至也有爱。他的理念是：不滥杀无辜僵尸，只猎杀那些伤害人类的堕落者。
林小月想起昨晚顾冥的话——72小时。要么成为他们，要么死。他的语气里没有杀意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温和。
顾冥，就是那个不滥杀的僵尸。爷爷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，他是冥界堂的东长老，也是最主张和人类和平共存的那一派。二十五年前，你父亲和他有过一次合作，一起猎杀了一个黑眼僵尸——那是冥界堂的叛徒，想要在人类城市制造一场血腥屠杀。
合作？林小月有些难以置信，猎尸人和僵尸合作？
是的。爷爷点头，你父亲相信，只要双方都能克制，人类和僵尸是可以共存的。那次合作很成功，那个黑眼僵尸被消灭了，城市也保住了。你父亲和顾冥，甚至成了某种意义上的……朋友。
爷爷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，像是咬着牙一样艰难。
但是后来，事情发生了变化。爷爷闭上眼睛，似乎在回忆那段痛苦的往事，你父亲在猎杀过程中，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关于初代僵尸的秘密。
林小月屏住呼吸。
初代僵尸，是第一个被血魂咒诅咒成为僵尸的人。他活着的时候，是明朝的一名巫师，掌握了某种古老的秘术。他诅咒自己永生，是因为他想找到复活爱人的方法。但是永生的代价是惨重的——他必须不断吸食活人的鲜血，而且永无止境。爷爷睁开眼睛，后来，他的爱人还是死了。初代僵尸疯了，他开始创造更多的僵尸，想建立一个由僵尸统治的世界。
林小月想起档案册上写的初代僵尸血脉，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你父亲发现，初代僵尸并没有真正死去。他被冥界堂的历代长老封印在某个地方，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。而封印他的力量，就藏在林家世代传承的破魂剑里。爷爷走到那张桌子前，拿起那把断剑，破魂剑不是普通的剑，它是用初代僵尸的骨头打造的，蕴含着能够杀死僵尸的力量。更重要的是，剑身里面藏着一个秘密——解开封印的钥匙。
林小月盯着那把断剑，突然觉得剑刃上的银灰色在灯光下流动着某种诡异的光泽。
顾冥想要这把剑。爷爷的声音变得很冷，他表面上和你父亲合作，实际上是在等机会，想偷走破魂剑，解除初代僵尸的封印。
所以他折断了破魂剑？林小月问。
不，他折断破魂剑，是为了证明他不会偷。爷爷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，那天晚上，你父亲和顾冥发生争执。顾冥说，初代僵尸的封印已经快要撑不住了，他需要破魂剑来加固封印，而不是解除封印。你父亲不相信，认为顾冥是在撒谎。
争执最后变成了厮杀。爷爷继续说，你父亲和顾冥打得天昏地暗，整个街区都被摧毁了。最后，顾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，亲手折断了破魂剑，说如果他有半点私心，就让破魂剑的断魂之力毁掉他。然后，他就走了。
林小月听得有些恍惚。原来，那把断剑背后，还有这样的故事。
但是你父亲没有相信他。爷爷的声音颤抖起来，第二天，顾冥离开后，你父亲就带着我继续调查初代僵尸的下落。我们发现，顾冥说的是真话——初代僵尸的封印确实快要撑不住了，如果不加固，初代僵尸就会苏醒。
那……后来呢？
后来，你父亲决定用自己的血来加固封印。爷爷的眼里闪过泪光，因为林家的血，流淌着初代僵尸的力量。只有林家的血，才能和初代僵尸产生共鸣，从而封印他。
林小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用自己的血来封印？那岂不是……
你父亲去了封印初代僵尸的地方——一个在深山里的古老祠堂。他用自己的血，在祠堂的墙壁上画下封印符咒。但是……
爷爷停顿了一下，像是无法继续说下去。
但是什么？林小月追问。
但是顾冥跟去了。爷爷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，他表面上不想干涉你父亲的决定，但实际上，他担心你父亲出事。他在暗处保护你父亲，却被你父亲误认为是来阻止他的。
你父亲和顾冥又打了起来。这一次，顾冥没有还手。他只是想解释，想告诉你父亲真相。但你父亲已经失去了理智——他太想为人类做些什么了，太想证明林家的使命是有意义的。他的一剑刺出去，没有顾冥躲开，反而刺穿了自己的身体。
林小月捂住嘴，眼泪突然涌了出来。
你父亲死前，最后的话是……他真的想要保护我。爷爷的声音哽咽了，他终于明白，顾冥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。但是一切都太晚了。
房间里陷入了死寂。林小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一声比一声急。原来，父亲和顾冥之间，竟然有这样的恩怨。顾冥不是敌人，而是一个被误解的朋友？
那你呢？林小月问，声音有些干涩，你为什么这么恨顾冥？
爷爷沉默了很长时间，然后说：因为我知道，你父亲的死，归根结底是因为顾冥没有阻止他。顾冥明明可以阻止你父亲去冒险，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，看着你父亲一步步走向死亡。
这太荒谬了！林小月站起来，顾冥又不是你父亲的保姆，你父亲做什么，顾冥有什么权利阻止？
你不懂。爷爷摇头，猎尸人的世界里，恩怨分明。你父亲死了，顾冥就是凶手，哪怕他没有动过手。
林小月觉得爷爷的逻辑有些偏激，但她没有再争辩。她想起了昨晚顾冥眼中的那个眼神——那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。或许，那就是他对林家的愧疚吧。
那……我母亲呢？林小月问，她为什么要走？
爷爷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。
你母亲，叫顾瑶。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情绪。
林小月愣住了。顾瑶？顾冥的顾？
是的，她姓顾。爷爷继续说，她是顾冥的妹妹——不是亲妹妹，而是顾冥转化成僵尸之后，收养的孤儿。顾冥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待，把她抚养长大。
林小月的脑子像是被重锤击中了一下。她的母亲，竟然是顾冥的妹妹？
你父亲和顾瑶，是在一次猎尸任务中认识的。那时候，顾瑶已经转化成红眼僵尸十年了，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僵尸本性，努力过着人类的生活。她和你父亲一见钟情，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对方。爷爷叹了口气，但是林家的规矩，猎尸人不能和僵尸在一起。
所以他们……私奔了？
是的。爷爷点头，你父亲和你母亲离开林家，隐瞒了身份，在一座小城市里定居下来。你母亲隐瞒自己是僵尸的事实，你父亲也隐瞒了自己是猎尸人的背景。他们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