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向李元昶告了五天假，说是要回某县看看。李元昶批了，还让人给他准备了一匹好马——比他那头驴快多了。林远骑在马上，沿着官道往北走，心里盘算着先回县城见王弘，再去安昌镇。
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。他先去县衙，王弘正在后堂批公文，看见他进来，放下笔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长胖了。岐州的伙食比县里好？”
“李使君待学生不薄。”林远在王弘对面坐下来，“明府，您最近还好吗？”
“好。你走了之后，县里清净了不少。”王弘笑了笑，“安昌镇的佃户们经常来问我，你什么时候回来。刘大来了三次，孙老栓来了两次，赵石头来了一次。崔九娘没来过，但她托人带了话——说你那支笔要是用坏了，她再给你做一支。”
林远摸了摸怀里的笔，笑了一下。
“明府，安昌镇最近怎么样？”
“好。今年的麦子收成不错，比去年还好。农行的生意也做大了，刘大上个月来跟我说，想把农行开到李庄去。我答应了。”王弘顿了顿，“你这次回来，是专门看他们的？”
“是。学生请了五天假。”
“去吧。他们想你想得紧。”
从县衙出来，林远骑着马往安昌镇走。天快黑了，官道上没什么人。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收了，地里光秃秃的，只剩下茬子。远处的安昌河在暮色里泛着白光，堤坝上的柳树长高了不少。
到镇口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大槐树下坐着几个人，在乘凉聊天。其中一个看见他，猛地站起来。
“林七兄弟？”
刘大的声音又大又亮，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。
“刘大哥。”林远从马上跳下来。
刘大冲过来，一把抱住他，抱得紧紧的。“你终于回来了！想死我了！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，使劲拍着林远的后背，拍得他直咳嗽。
大槐树下的人都围过来了。张老实、赵石头、孙老栓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。孙老栓拉着林远的手，老泪纵横地说：“林七兄弟，你瘦了。岐州的饭不好吃？”
“好吃。孙大叔，您的腿好些了吗？”
“好了好了。你教的那个法子管用，用热水敷，不疼了。”
人群越聚越多，消息传遍了整个镇子。佃户们从家里出来，聚在大槐树下，把林远围在中间。有人笑，有人叫，有人拉着他的手不放。
“林七兄弟，你在岐州当什么官？”
“录事参军。从八品。”
“从八品？比主簿大？”
“大一点点。”
“大一点点也是大。林七兄弟有出息了！”
林远被他们围在中间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崔东家呢？”他问。
刘大指了指崔记布庄的方向。“在她铺子里呢。你去找她吧，她天天念叨你。”
林远穿过人群，往崔记布庄走去。铺子里亮着灯，门开着。崔九娘坐在柜台后面，低着头在缝什么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襦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没有戴那根银簪。灯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柔柔和和的。
“崔东家。”林远站在门口。
崔九娘抬起头，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放下手里的针线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她没有说话，就是看着他，从上看到下，又从下看到上。
“胖了。”她说。
“刘大哥也这么说。”
“岐州的饭好吃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比安昌镇的好吃？”
“没有。安昌镇的最好。”
崔九娘笑了一下，侧身让他进来。
“坐。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林远在凳子上坐下来。崔九娘给他倒了一碗水，放在他面前，然后坐回柜台后面，继续缝那件东西。林远这才看清——她在做一件袍子，青色的，细麻布的，跟他身上穿的那件差不多。
“给谁做的？”他问。
“给一个不常回来的人做的。”崔九娘头也没抬。
林远没有说话。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，带着一丝甜味——她放了蜜。
“崔东家，”他放下碗，“学生这次回来，只能待五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忙。”
“学生以后可能会更忙。李使君说，明年可能推荐学生去长安。”
崔九娘的针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缝。
“长安好。大地方。比岐州大，比某县大。你在那里能做大官。”
“学生不想做大官。”
“那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学生想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学生想帮更多的人。像帮安昌镇的佃户们一样，帮更多的人。”
崔九娘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帮更多的人，就要当更大的官。这是你说的。”
“学生说过？”
“你说过。你忘了？”
林远想了想，好像确实说过。在某县衙的后堂，跟王弘说的。
“学生没忘。”
“那就去长安。当更大的官，帮更多的人。”她低下头，继续缝那件袍子，“安昌镇的事，你不用操心。有刘大在，有我在。出不了乱子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崔东家，学生——”
“行了，别说了。”她打断他，“这件袍子明天就能做好。你走的时候带上。别老穿那件旧的，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