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九月的傍晚,暑气还未完全散去。
花知言站在校门口,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。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衫,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,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——是她三十岁生日时自己买给自己的礼物。说来也怪,二十九岁到三十岁这道坎,跨过去之后反倒觉得轻松了,像是终于不用再为什么事情焦虑。
“小姨!”
清脆的声音从校门内传来,花知言抬起头,看见外甥女花清雨正朝她跑过来,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。十五岁的女孩子,正是抽条的时候,瘦得像一棵刚栽下的小白杨,脸上还带着婴儿肥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慢点跑,又不赶时间。”花知言笑着迎上去,顺手接过外甥女的书包——沉甸甸的,不知道装了多少课本。
“今天英语听写我全对哦!”花清雨得意地扬起脸。
“厉害厉害,奖励你一杯奶茶。”
“耶!小姨最好了!”
花知言揽着外甥女的肩膀准备离开,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掠过操场。夕阳正好落在跑道尽头,把整片操场染成橘红色的海。就是在那一瞬间,她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很高的男生,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,袖子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。他正侧身对着校门的方向,夕阳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——鼻梁挺直,下颌线干净,嘴角微微上扬,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。而他说话的对象,正是花清雨的同班同学,一个扎马尾的女生。
花知言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钉住了。
她看见他微微偏头,一缕碎发落下来搭在眉骨上,夕阳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,不是那种张扬的、热烈的笑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温和的弧度,像是深秋的银杏叶落下来时在空中打了个旋。
花清雨觉察到小姨的脚步慢了下来,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噗嗤一声笑了:“哦,那是西子睿,我们年级的学长。帅吧?我们学校一半女生都喜欢他。”
花知言猛地回过神,耳朵尖微微发烫:“胡说什么,我就是随便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看还看得这么认真?”花清雨促狭地眨眨眼,语气里带着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八卦劲儿,“小姨,你是不是太久没谈恋爱了?”
“小孩子懂什么。”花知言轻轻拍了一下外甥女的脑袋,转身往奶茶店的方向走。
但她不得不承认,在那一瞬间,她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。
那个叫西子睿的男生和花清雨的同学并肩走过她面前的时候,距离不过三四米。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——浓密,微微下垂,像两把小扇子。他没有看她,甚至没有注意到校门口站着这么一个人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边的女生身上,说话时微微低头,姿态温柔而专注。
他们擦肩而过。不过几秒钟的时间,短得像一声叹息。
花知言走出一段路后,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西子睿的背影已经融进操场尽头的人流里,深蓝色的校服变成一个小小的点,最终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。
那天晚上,花知言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窗外是城市夜晚的万家灯火,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那个被夕阳镀了金的侧脸。
“花知言,你清醒一点。”她对着空气小声说,“你三十岁了,他才十七八岁。你是去接外甥女的,不是去相亲的。”
道理都懂,可心跳这种东西,从来不听道理。
二
接下来的几天,花知言发现自己变得有些可笑。
她开始在意起原本从不在意的事情。比如,她会特意在放学时间去接花清雨——虽然姐姐说不用每天去,孩子自己坐公交就行。她找的借口是“最近工作不忙,正好散散步”,姐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倒也没多说什么。
她甚至开始研究那所高中的作息时间表,知道周三是社团活动日,放学会晚半小时;知道周五操场会有足球训练,看台上总会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。她像个笨拙的少女,把心动藏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后面。
但西子睿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在操场。花知言等了好几天,有时候看见的是几个打篮球的男生,有时候是练跑步的体育特长生,还有一次是一只橘猫大摇大摆地横穿跑道。她站在校门口,表面上在等花清雨,实际上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索。
这种感觉让她既兴奋又羞耻。
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,也曾这样偷偷喜欢过一个男生。那时候她在大学校园里,暗恋一个学长,每天算准时间“偶遇”在食堂门口,假装不经意地坐在他常坐的位置附近。那种心悬在半空的感觉,像在走钢丝——每一步都摇摇欲坠,却又舍不得下来。
后来呢?后来学长毕业了,她的暗恋无疾而终。再后来她谈过两次恋爱,一次平淡如水,一次伤筋动骨。二十五岁那年分手后,她就再没动过心,像是身体里那个叫做“爱情”的开关被谁啪地关掉了。
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心跳加速、手心出汗、看见一个人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的那种感觉了。
事实证明她错了。
又过了两天,花知言终于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上看到了西子睿。他一个人走着,手里拿着一本书,边走边看,步伐不紧不慢。初秋的梧桐叶开始泛黄,偶尔有一两片落在他肩头,他浑然不觉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花知言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,远远地看着他。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躲在树后的猫,既想被发现,又害怕被发现。
“小姨!”花清雨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,“你又发什么呆呢?”
花知言吓了一跳,收回目光:“没什么,在想工作上的事。”
花清雨狐疑地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,然后露出了一个“我懂了”的表情:“哦——又是西子睿啊。”
“什么叫‘又是’?我只看了一次。”
“小姨,你这几天来接我,每次都会看他。你以为我没发现吗?”花清雨双手抱胸,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,“我跟你说,西子睿是高三的,成绩特别好,年级前十。而且他这个人吧,对谁都挺温柔的,但其实很难接近——我们班女生说,他就像月亮,看着很亮,但其实很远。”
花知言被外甥女这一番话说得又好笑又心虚:“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?”
“我们学校关于他的八卦可多了。”花清雨压低声音,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“听说他爸妈在国外,他一个人住,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。他对女生都很有礼貌,但从没听说他跟谁在一起过。上学期有个高二的学姐跟他表白,被他很温柔地拒绝了,那个学姐哭了好几天呢。”
“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?”花知言故作镇定。
“就是想告诉你,别想太多啦。”花清雨天真地眨眨眼,“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花知言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外甥女说得对——他跟她,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不仅不是一个世界,连时间轴都对不上。她大学毕业的时候,他大概刚上小学。她开始工作的时候,他还在背乘法口诀表。她在职场上摸爬滚打、被人伤害也伤害过别人的时候,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