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子睿开始了他“铲屎官”的生活。每天晚自习结束，他骑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到她家。钥匙是她走之前给他的，一把大门钥匙，一把防盗门钥匙，还有一把信箱钥匙。她把三把钥匙串在一起，放在一个信封里，信封上写着“西子睿收”。他拿到钥匙的那天，在门口站了很久。这是她家的钥匙。她愿意把钥匙给他，愿意让他一个人走进她的家，愿意让他照顾她的狗，照顾她的花，照顾她的生活。她把她的世界交给他了。他不敢辜负。
第一次开门的时候，手有些抖。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了两圈，门开了。屋子里很暗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。他开了灯，玄关的地板上放着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，旁边是她的帆布鞋，鞋带上沾了一点泥，是上周下雨天弄脏的。他没有换鞋，先叫了一声——“团团？”一只白色的比熊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，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又缩回去了。“团团，是我。你认识的。上次来过的。”他蹲下来，伸出手。团团又探出头来，闻了闻他的手指，然后慢慢地走过来，尾巴摇了两下。他把它抱起来，它的身体很小，很软，毛茸茸的，像一团棉花。“你妈妈出差了。这两周我照顾你。好不好？”团团舔了一下他的手，算是答应了。
他放下团团，换了拖鞋，开始按备忘录做事。狗粮，一小杯。水，换成凉白开。然后带它下楼遛半个小时。团团在草坪上跑了两圈，在树根底下闻了闻，在路灯杆下面抬了抬腿。他站在旁边，手里牵着狗绳，看着小区的夜景。这个小区他来过很多次了，但从来没有在晚上来过。晚上很安静，只有虫鸣和偶尔传来的电视声。他想起她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一个人遛狗，一个人回家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两周不是他在陪团团，是团团在陪他。陪他等她回来。
遛完狗回家，他给团团擦了脚，放它在沙发上睡觉。然后他开始写作业。高三的作业很多，卷子一张接一张，数学、英语、理综，每科都有。他坐在她的书桌前，用她的笔，她的台灯。台灯是暖黄色的，很亮，照在卷子上没有影子。他写了一小时，做完了数学。又写了一小时，做完了英语。再写了一小时，做完了理综。写完最后一道题，他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书桌上有她的照片，是一张自拍，穿着白衬衫，头发散着，笑得很小，眼睛弯成月牙。他看着那张照片，拿出手机，给她发消息。“作业写完了。团团遛了。狗粮喂了。水换了。它睡了。你呢？吃饭了吗？”
她回得很快。“吃了。在改方案。团团乖吗？”“乖。比某人乖。”“某人是谁？”“翻骰子的人。”她回了一个句号。他看着那个句号笑了——她肯定在翻白眼。他又发：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“你也是。明天还要上课。”“嗯。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，又看了一眼她的照片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关了台灯，走到门口。团团在沙发上翻了个身，肚皮朝上，四只爪子蜷在一起，睡得很香。他蹲下来，给它盖了一条小毯子。“明天再来陪你。晚安。”他关了灯，锁上门，骑上自行车回家。风很凉，吹在脸上很舒服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像一条流动的河。他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会不会觉得累？”他说“不会”。不是逞强，是真的不累。骑车二十分钟，遛狗半小时，喂狗五分钟，写作业三小时。加起来不到四小时。她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，每天都是这样。遛狗、喂狗、加班、改方案、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看电视、一个人睡觉。她没有说过累。他有什么资格说累？他只想快点毕业，快点上大学，快点工作，快点赚钱，快点搬到她隔壁。不，搬到她家里。每天早上给她热牛奶，每天晚上帮她遛狗，每个周末陪她玩飞行棋。让她不用一个人。永远不用。
一周后，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。西子睿，全校第一。总分七百零三，数学满分，理综只扣了两分。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他，让他上台分享学习经验。他站在讲台上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什么经验。就是每天晚上多做一套卷子。”班主任问：“别人晚自习结束就回家了，你还在学校做卷子吗？”他说：“不是。回家做的。在女朋友家做的。”全班哗然。班主任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女朋友家学习效率更高？”他也笑了。“嗯。因为她书桌的台灯很亮。”全班又笑了。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她的台灯真的很亮，暖黄色的，照在卷子上没有影子。他每天晚上坐在她的书桌前，用她的笔，她的台灯，旁边放着她的照片。效率确实很高。
消息传到花知言耳朵里，是花清雨告诉她的。“小姨！西子睿考了全校第一！七百零三分！数学满分！”花知言正在酒店里改方案，手机震了一下，她拿起来看，是花清雨发的一长串消息，全是感叹号。她看了两遍，然后给西子睿发了一条消息。“听说你考了全校第一。”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她又发：“数学满分？”“嗯。”“为什么这么厉害？”他回——“因为每天晚上在你书桌前写作业，台灯很亮。”她看着屏幕，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眶酸了。她想起那盏台灯，是她刚搬进来的时候买的，很便宜，六十瓦，暖黄色。她用了好几年了，从来没觉得它很亮。但他觉得亮。因为那是她的光。
她回了一条：“台灯送你了。不用还。”他回：“不还。人也不还。”她看着那六个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回了一个句号。她笑的时候，窗外的北京正下着雨。她靠在酒店的窗前，看着雨幕，忽然很想回家。不是想家，是想他。想他骑着自行车在雨里赶路的样子，想他蹲下来给团团系狗绳的样子，想他坐在她的书桌前写作业的样子，想他说“台灯很亮”时耳朵红红的样子。她拿起手机，翻了翻日历。还有五天。五天，一百二十个小时。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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