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，他缓缓抬起那只勉强还能动的右手，握住了贯穿赵明辰右肩、已经彻底黯淡、恢复成黝黑玄铁本色的旗杆。
“这一下，”他看着赵明辰涣散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，“是林渊的。”
话音落落，他五指猛地收紧，用力一拔！
“嗤——！”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和赵明辰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嚎，那根沉重的玄铁旗杆，被他硬生生从赵明辰的肩胛骨中抽了出来！带出一大蓬温热的鲜血和碎肉！
失去了支撑，赵明辰如同破布口袋般，从残破的照壁上滑落，“噗通”一声，重重摔在下方堆积的玉石碎块和血泊之中，抽搐了两下，便再无动静。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，证明他还残留着一口气。
林远看也没看瘫倒在血泊中的赵明辰，仿佛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。他随手将那根沾满鲜血和碎肉的沉重旗杆扔在一旁，金属撞击碎石的声音，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冰冷、刺耳。
“你不配他恨。”他转过身，背对着那摊血泊，声音很轻，却仿佛带着某种最终的宣判，“他也，不需要你来怀念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迈开脚步，朝着广场中央，朝着那个一直站在原地、眼眶通红、身躯微微颤抖的白发老人——周恒，走去。
他的步伐，比来时更加踉跄，更加缓慢。每一次迈步，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身体摇晃得如同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。鲜血依旧在流淌，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、却异常刺目的血色路径。
“林远！”周恒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与悲痛中惊醒，他踉跄着上前两步，想要扶住那个仿佛随时会倒下、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少年，声音哽咽，“你的伤……你必须立刻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林远打断了他，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。他停下脚步，微微侧头，目光缓缓扫过广场四周，那些依旧处于极度震惊、茫然、恐惧中的青云宗弟子与长老。
他的目光所及之处，无人敢与他对视，纷纷低下头，或移开视线。
“咳……”林远轻咳一声，带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。他随意地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手背抹去嘴角血迹，然后，用那沙哑却清晰的声音，对着整个死寂的广场，缓缓开口：
“赵明辰之事，至此……已了。”
“但他背后，站着天机阁，站着那个‘天机老人’。”他的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，“今日之后，天机阁必有所动。或许针对我，或许……也会迁怒青云宗。”
“如何应对，是你们青云宗自己的事。”
“与我无关。”
说完最后四个字，他不再看任何人，重新转过身，朝着广场外，朝着杂役峰的方向，迈开了脚步。
一步，一步。
他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，视野已经彻底被血色和黑暗吞噬，仅凭着一丝模糊的光感和脚下传来的触觉，本能地向前挪动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什么也听不清，只有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，和血液流过伤口时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意识，正在飞速地离他远去。
但他知道，他不能倒在这里。不能倒在这些人面前，不能倒在胜利之后的废墟上。
他必须回去。
回到杂役峰后面，那个废弃的矿洞。
回到等在那里的敖渊和林小福面前。
然后……才能允许自己倒下。
“林远！！”周恒带着哭腔的呼喊，从身后传来，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，模糊而遥远。
林远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停下。
他继续向前。
走过了碎裂的比武区域，走过了狼藉的观礼区，走过了那些神色复杂、下意识为他让开道路的青云宗弟子……
终于，他看到了广场边缘，那道低矮的、熟悉的杂役峰围墙。
翻过去……就快到了……
他伸出那只勉强还能动的右手，颤抖着，摸索着，触到了冰冷粗糙的墙头砖石。
然后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想要将自己撑上去——
膝盖，却在这一刻，彻底背叛了他。
软了。
世界，骤然颠倒、旋转。
蔚蓝的、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天空，猛地撞入了他迅速黯淡的视野。然后是坚硬、冰冷、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地面，重重地撞上了他的后背。
疼痛？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只有无边的疲惫，如同最深沉的潮水，瞬间将他吞没、拖拽着，沉向那温暖而安宁的黑暗深处。
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瞬，他似乎听到了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喊：
“林远——！！！”
是敖渊的声音。
啊……是那条贪吃又爱哭的笨龙啊……
别哭，我赢了……你看，我说到做到了……
“沈师兄……”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黑暗中，他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一点力气，在虚无中呢喃。
“嗯。”沈无渊的声音，在他识海的最深处响起，前所未有的轻，前所未有的温和，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来之不易的安眠，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我……是不是……很厉害？”他的“声音”带着孩子气的得意，飘忽不定。
沈无渊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，那清冷的声音，以一种近乎叹息的、却满载着骄傲与释然的语气，轻轻响起：
“……岂止是厉害。”
“林远，你是……我的骄傲。”
黑暗，温柔地合拢。
将所有的伤痛、喧嚣、鲜血与荣光，都隔绝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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