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在黑暗中,听着这絮絮的低语,心头像是被温水浸过,酸酸软软,又带着熨帖的暖意。
他确实答应了。
答应了太多。
答应带一条龙去看他守了三千年的、外面的世界。
答应教一个少年识字明理,安稳度日。
答应替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,清算一笔跨越三千年的血债。
也答应了一个嘴硬心软的师兄,要活下去,好好地,活下去。
所以,他不能死。
也不会死。
他尝试着,在疼痛的间隙,极其缓慢、极其微弱地,催动丹田气海深处,那几乎干涸的、仅剩的一丝本源灵力。
金水双灵根,如同两条受创濒死的幼龙,在他的意念呼唤下,艰难地、却又异常顽强地,开始了一轮又一轮微弱却坚定的周天运转。稀薄的水行灵气,带着温润的生机,如同最细致的春雨,悄无声息地渗入那些受损的经脉、撕裂的肌肉、裂开的骨骼缝隙,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和微不可察的修复。而那更加稀薄、却依旧锋锐的金行灵气,则如同最忠诚的卫士,沿着经脉缓缓游走,精准地捕捉、驱逐、消磨着那些顽固残留的、带着阴冷腐蚀气息的灰色魔气。金生水,水润金,在这濒临崩溃的躯体里,艰难地维系着一线微弱的、却生生不息的循环。
他正在恢复。
以一种缓慢到近乎折磨,却又坚定到令人心惊的速度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个漫长的时辰,也许已经悄然过去了一整天。时间的流逝,在黑暗与疼痛的模糊感知中,失去了意义。
终于,林远感觉到,那压着眼皮的、名为“沉重”的大山,似乎松动了一丝。
他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,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疲惫和疼痛,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,掀开了眼帘。
首先映入视线的,是一片模糊的、带着陈旧木纹的天花板。是木板拼接而成的,缝隙宽窄不一,有些地方用泥灰粗糙地填补过,有些地方则干脆敞开着,漏出上面几片破碎的黑瓦。几缕秋日午后淡金色的阳光,恰好从几处瓦片的破洞和木板的缝隙中斜斜地射入,在昏暗的空气中划出几道笔直而朦胧的光柱,光柱里,无数微小的尘埃如同拥有了生命般,缓缓地、无休止地飞舞、沉浮。
是那间废弃矿洞旁的简陋木屋。他正躺在屋子中央,那堆相对干燥厚实的稻草铺成的“床”上。身上盖着好几层衣物——最下面是洗得发白、却依旧残留着暗褐色血渍的青色外袍(他的),中间是一件质地柔软、带着淡淡檀香气的灰色旧道袍(周恒的),最上面还压着一床看起来就很新的、用粗麻布缝制的厚实被子。
右手,依旧被那只微凉的小手紧紧握着。
他微微侧过头。
敖渊就坐在稻草堆旁的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脑袋歪着,靠在一捆稻草上,睡着了。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瀑布,散乱地铺陈在发黄的稻草和他自己水蓝色的衣袍上,几缕发丝甚至调皮地搭在了林远盖着的被子上。即使在睡梦中,他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,眉头也微微蹙着,长长的银色睫毛不安地颤动着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撇着,像是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让他不安、甚至委屈的事情。
但他握着林远右手的手,却始终没有松开,甚至因为睡姿而握得更紧了些。
左手被小心地安置在身侧,用洗净的白色布条仔细地固定、包扎着,从指尖到手腕,包裹得严严实实,隐约能闻到布条下透出的、清苦的药草气味。后背也能感觉到布条束缚的紧实感,包扎的手法利落而专业。
“是周恒处理的。”沈无渊的声音适时响起,解答了他心中的疑问,“你上辈子对医道丹术只是略通皮毛,但教人还算耐心。周恒跟你学了三年辨识草药和处理外伤,手法比你当年利索多了。”
“所以,”林远在心中艰难地组织着思绪,“我上辈子是个……半吊子师父,但教出了个青出于蓝的徒弟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沈无渊的声音平淡无波,“你擅长把复杂的东西拆解成简单的道理,塞进别人脑子里。至于你自己能不能做到……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……”林远一时无言。这评价,还真是……一针见血,毫不留情。
他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身边。
目光落在敖渊熟睡的侧脸上。阳光恰好有一缕,透过高处的破洞,斜斜地落在他挺翘的鼻尖和一小片脸颊上,将那白皙的肌肤映得几乎透明,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、极其细微的血管。那长长的银色睫毛,在光线下根根分明,末端还沾着一颗将落未落的、细小的、晶莹的水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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