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筑梦》开机这天，天还没蒙蒙亮，细密的小雨就先落了下来，淅淅沥沥的，把整个影视城都浸得湿漉漉的。
冯毅赶到片场时，地面还积着浅浅的水洼，鞋底踩过，带起一阵混着泥土湿气的味道，扑面而来。他在片场门口顿住脚步，深深吸了口气，这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——早年在工地打拼的那些年，每逢雨后，空气里都是这般泥土与水泥交融的味道，谈不上多好闻，却实打实的踏实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烟火气。
片场设在影视城的现代拍摄区，剧组搭了一间建筑设计师的办公室，冯毅伸手推开房门，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。
这布景，太逼真了。
不是流于表面的形似，而是一脚踏进去，就仿佛真的走进了设计师日常办公的空间，处处都透着真实感。办公桌上随意摊开着几张设计图纸，墙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设计稿，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建筑专业书籍，角落的位置，还摆着一个精致的建筑模型，是一座两层的社区图书馆，不大，却带着一方小小的院子，院里还栽着一棵迷你小树。
冯毅缓步走到模型前，微微弯下腰细细打量。做工极其精细，连窗户上的透明玻璃都装得规整，院子里那棵树不过指甲盖大小，枝叶形态却清晰可辨，是槐树。他的心头猛地一暖，小时候家门口就有这么一棵老槐树，每到盛夏，满院都飘着清甜的槐花香，那是他童年里最温柔的记忆。
“冯老师，您来啦？”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快步跑过来，语气恭敬，“化妆间在这边，我带您过去。”
冯毅跟着他往里走，路过一面公告墙时，目光扫到了剧组的拍摄通告，上面清晰列着当日的拍摄计划：第一场，林浩办公室独白；第二场，林浩与儿子争执；第三场，林浩会见甲方。
他的视线落在第二场的演员栏上，儿子的扮演者写着许嘉。想起上次许嘉笑着说“这回我演你儿子”，当时只当是一句玩笑，如今真要开拍，心里反倒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他在工地见多了父子相处的模样，老张的儿子从不肯来工地看他，老王的儿子考上大学都没第一时间告知他，而他自己，儿子上次回来给他买了一双新鞋，他都能开心好几天。天底下当父亲的，心思大抵都是一样的，笨拙又深沉。
化妆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手法轻柔，一边给冯毅打底妆，一边随口闲聊：“冯老师，您皮肤底子不错，就是偏干，我给您打层轻薄的底，不然灯光一打容易反光。”
“好，麻烦你了。”冯毅轻声应着。
“我听剧组的人说，您以前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？”小伙子手上的动作没停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。
“嗯，干了大半辈子。”
“那可太不容易了，我爸在河南老家工地，也干了三十年，每次过年回来，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，看着都揪心。”
冯毅沉默下来，下意识地攥了攥自己的手。早年在工地，寒冬腊月里，他的双手也满是干裂的伤口，一碰冷水就钻心地疼。妻子李秀娟曾给他买过护手霜，他总嫌麻烦不肯用，久而久之，她也就不再买了。那些藏在手掌纹路里的辛苦，只有他自己最清楚。
化妆结束，冯毅站起身，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化妆师细心地给他添了几缕白发，额头勾勒出几道浅浅的皱纹，脸上扑了层薄粉，看着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几岁，却依旧精神。道具组准备的半框金丝眼镜一戴上，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，褪去了工地汉子的粗粝，多了几分文人的沉稳，活脱脱就是一个伏案工作的建筑设计师。
他刚走出化妆间，就看见许嘉已经在片场等候。许嘉穿着一身宽松的校服，头发打理得清爽，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，瞧见冯毅的模样，他眼睛一亮，忍不住惊叹：“冯哥，你这造型，绝了！”
“怎么，不像样？”冯毅笑着问。
“不是不像，是太像了！”许嘉挠挠头，语气真诚，“你往那儿一站，就是我印象里的父亲，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苍老，是那种为生活操劳、看着严肃却心底柔软的模样，跟我小时候我爸一模一样。”
冯毅没接话，缓步走到布景前的办公桌旁站定。桌上的图纸是一栋写字楼的设计图，画得颇为专业，可他只扫了一眼，就精准看出几处尺寸标注错误。二十年的工地生涯，他跟图纸打了无数次交道，这点小纰漏，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。
这时，苏瑾拿着剧本走了过来，语气干脆：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。”冯毅点头。
“第一场戏，林浩独自在公司加班，修改图纸，改到一半停下，望着窗外发呆，没有台词，情绪全靠你自己把控。”苏瑾简单交代了戏份要求。
冯毅再次点头，走到办公桌后坐下，拿起桌上的图纸，指尖轻轻拂过纸面，随后拿起笔，认真地修改起错误的尺寸。改着改着，他的手突然顿住，缓缓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窗外其实只是摄影棚灰色的墙面，空无一物，可他的眼神却飘向了远方，仿佛透过那面墙，看到了那些年他在工地参与建造、却从未亲手设计过的高楼大厦。沉默几秒，他才低下头，继续专注地修改图纸。
“卡！过了！”苏瑾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冯毅抬起头，苏瑾走到他身边，轻声问：“刚才看窗外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“想我以前在工地，盖过的那些楼。”冯毅如实说道。
苏瑾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多说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眼神里满是认可。
紧接着开拍第二场，林浩与儿子吵架，布景换成了温馨却略显凌乱的家庭客厅。许嘉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，冯毅从门外走进来，将手里的公文包轻轻放在桌上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愠怒：“又在玩手机，作业写完了？”
“写完了。”许嘉头也没抬，声音淡淡的，满是敷衍。
“写完了就不能看看书？都高三了，没几个月就要高考，一点都不上心。”冯毅的声音沉了几分，平日里的温和被生活的疲惫磨得只剩焦躁。
许嘉这才抬起头，看向冯毅，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委屈与叛逆，突然开口：“你累？你累就可以一个月不回家吗？我妈生病躺在床上，谁管她？我发烧的时候，又有谁在身边？”
这段台词，剧本里根本没有。冯毅猛地一愣，看着许嘉眼里的委屈，那眼神太真实了，像极了无数个缺席家庭的瞬间，儿子看向他的模样。他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，带着一丝慌乱与愧疚：“你妈……怎么了？”
许嘉没再说话，低下头，重新拿起手机，气氛瞬间变得压抑。冯毅就站在原地，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，站了许久，才缓缓转过身，走进厨房，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，才压下心头的酸涩。他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，轻轻敲了敲门，声音低沉又诚恳：“爸错了，不该冲你发火。”
房间里一片寂静，冯毅站了片刻，终究是转身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