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冯远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你怎么知道的?妈不让我跟你说,怕你担心……上个月被公司裁的,在家待了快一个月了。”
冯毅心里猛地一揪,瞬间想起自己当年从工地被辞退时的模样,不敢跟家里说,不敢找朋友诉苦,整日躲在外面,怕丢人,怕被看不起,那种窘迫与无助,他再清楚不过。
“她最近心情是不是很差?”
“嗯,老是一个人发呆,有时候还会发脾气,但她从不跟我抱怨。”冯远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,“爸,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们?妈一个人撑着,挺难的。”
冯毅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了几下,终究是没答应:“爸这边还有事,再说吧。你好好上学,家里的事别操心,有爸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冯毅依旧站在原地,抬头望向天空。天很蓝,万里无云,干净得晃眼。他就这么站了很久,直到腿有些发麻,才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没有坐地铁,就这么一步步慢慢走,一个多小时的路程,走到村里时,双腿发酸,心里乱糟糟的情绪,反倒平复了不少。
刚到楼下,超市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菜,看见他,笑着招手:“冯哥,回来了,今天又有你的快递。”
说着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巧的盒子递过来。冯毅接过,看了眼寄件地址,成都,陌生的名字。拆开盒子,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字帖,颜真卿的《勤礼碑》,纸张厚实细腻,印刷清晰,远比他之前花三块钱买的盗版字帖好上太多。盒底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清秀:“冯老师,看了你的报道,敬佩你的踏实,送你一本字帖,愿你笔耕不辍,越来越好。”
冯毅指尖轻轻拂过字帖封面,心里泛起一丝暖意,这些素未谋面的善意,总能在他心绪繁杂时,给他添几分慰藉。
上楼开门进屋,他把字帖放在桌上。原本简单的桌面,如今早已堆得满满当当:四把旁人送的口琴、一套精致的兼毫毛笔、两本字帖、三本中医书、一座最佳男配角奖杯,还有一摞登着他报道的报纸,几乎要摆不下了。
是该做个书架了,等木工熟练度再高些,就自己动手打一个,结实又合用。
他坐在桌前,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旧口琴,缓缓吹起《送别》。曲调低沉舒缓,没有了往日的孤寂,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吹完放下口琴,他翻开那本新的《勤礼碑》,颜体字端庄浑厚,笔画开张有力,不像之前练的字体那般规矩,却藏着一股沉得住气的韧劲,很合他的心意。
拿起新毛笔,蘸好墨汁,他照着字帖,一笔一画写下一个“勤”字。第一笔手生,笔画歪扭,结构松散;第二遍稳了些,却还是不得要领;第三遍,写到最后一捺时,手腕慢慢稳住,力道收放自如,竟有了几分字帖里的韵味。
【书法熟练度+3】
他把三张纸并排摆在桌上,一张比一张规整,虽说离字帖还差得远,但每一次都在进步,这就够了。
练字耗尽了心里最后一丝烦躁,冯毅起身走到窗前。天色渐暗,对面楼栋的窗户陆续亮起灯,飘出饭菜的香气,满是人间烟火。他望着那些亮着的窗户,忍不住想,李秀娟此刻,应该也在厨房做饭吧,一个人忙活,儿子在屋里写作业,像极了从前的日子,可终究是不一样了。
他早已不是那个一事无成、被人看不起的工地工人,而他们,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转身躺到床上,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是王导发来的消息:“冯哥,方导那部戏的合同我拿到了,条款特别好,男二号,戏份很重,你明天过来拿,签了字就等着进组。”
冯毅指尖微动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紧接着,周晓晓的消息也弹了出来,语气活泼:“冯哥,我的网剧杀青啦,明天我请你吃饭庆祝!”
冯毅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回:“别出去吃了,来我这,我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“好耶!我要吃两大碗米饭!”
放下手机,冯毅望着天花板,那道熟悉的裂缝还在,却不再显得冷清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一遍遍想着赵德明的话,想着李秀娟的处境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不是要原谅谁,也不是要回头,只是放心不下儿子,孩子不能跟着受苦。
但这些,都不会打乱他当下的生活,更不会阻挡他往前走的脚步。
明天签了合同,方远山导演的戏,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机会,他必须拼尽全力,把这个男二号演活。他不是为了向李秀娟证明什么,也不是为了向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扬眉吐气,只是为了自己,为了那些不辜负自己的日夜,为了告诉自己:冯毅从来都不是没盼头的人,他的路,还长着呢,只会越走越宽。
过往的遗憾与纠葛,就留在过去吧。他要往前看,要抓住手里的每一个机会,要活出个样子,不仅为自己,也为了儿子,为了所有真心待他的人。
思绪渐渐平复,窗外的灯光透过缝隙洒进屋里,柔和又温暖。冯毅翻了个身,面朝干净的白墙,心里没有了杂念,只有对明天的期待,对未来的笃定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