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一簇橘黄色的火苗亮起,照亮了苏辰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修长的手指。
他手里拿着一盒火柴,正凑近一根大约一指长的、乳白色的蜡烛。
火苗舔舐着烛芯,很快,蜡烛被点燃了,稳定而柔和的橘黄色光芒散发开来,驱散了炉火范围外的浓重黑暗,却又比电灯的光晕更加朦胧、温暖,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质感。
苏辰将蜡烛固定在一个洗净倒扣的粗瓷碗底,放在了餐桌中央。
昏黄摇曳的烛光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随着火焰轻轻晃动,时而交织,时而分离。
餐桌上的两菜一汤和两碗米饭,在这光线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,红烧肉的油光、清炒时蔬的翠色、番茄汤的微红,都显得更加诱人。
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微弱的蜡油味,构成了一种独特而私密的氛围。
娄晓娥终于完全看清了周围,也看清了自己刚才慌乱中紧紧抓着苏辰衣襟、此刻还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,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,慌忙低下头,不敢去看苏辰的眼睛,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,连耳朵尖都在发烫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,我……我刚才太害怕了……”她声如蚊蚋,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。
“没事。”
苏辰的声音依旧平淡,似乎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和娄晓娥的窘迫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。
他走到桌边,示意了一下,“坐吧,菜要凉了。”
他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,反而让娄晓娥稍稍松了口气,但心底又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。
她依言在苏辰对面坐下,烛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
为了掩饰尴尬和狂乱的心跳,她赶紧没话找话,声音还带着点不稳:“烛光晚餐……是,是外国人的那种吃法吗?
我……我听人提起过,但没见过。”
“算是吧,更注重环境和氛围。”
苏辰简单解释了一句,并未深入。
他拿起筷子,却没有立刻夹菜,而是看向娄晓娥,问道:“你认识这两道菜吗?”
娄晓娥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,她抬起头,看向桌上的菜。
借着烛光,她能清楚看到那盘红亮诱人的肉块,和另一盘看起来像是虾仁炒时蔬的菜。
她犹豫了一下,有些不确定地说:“这盘……是红烧肉吧?
闻着就好香。
这盘……是清炒虾仁?”
在那个年代,普通家庭能吃上肉已是难得,烹饪方法也相对简单,红烧和清炒是最常见的。
娄晓娥虽然家境曾经优越,见识比普通工人家庭女性多一些,但婚后在许大茂那个充满市侩和压抑的家庭里,见识也有限。
她看着那盘虾仁,觉得和以前在饭店吃过的清炒虾仁似乎有些不同,虾仁更显晶莹剔透,旁边似乎还有些……茶叶?
苏辰嘴角微扬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在跳动的烛光下,这笑意柔和了他惯常清冷的轮廓,竟让娄晓娥看得微微一怔。
“这道,”苏辰用筷子虚点了点那盘“清炒虾仁”,“叫龙井虾仁。”
“龙井虾仁?”
娄晓娥眨了眨眼,名字很好听,带着江南的雅致,可她不明白,“是用……茶叶炒的虾仁?”
“对,选用鲜活大河虾,配以清明节前后的西湖龙井新茶烹制。”
苏辰点了点头,语气平缓地讲述起来,“这道菜有个典故。
相传乾隆皇帝下江南时,微服私访,在一家小茶村避雨。
村妇用新采的龙井茶叶,为他炒了一盘虾仁。
乾隆皇帝吃后,觉得清香鲜美,回味无穷,大为赞赏。
问起菜名,村妇随口答是‘青炒虾仁’。
乾隆皇帝看见旁边的茶叶罐,想到这茶叶的清香已然入菜,便赐名‘龙井虾仁’。
后来这道菜经过改良,成了杭帮菜里的一道名菜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在静谧的烛光晚餐氛围里,却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韵味。
娄晓娥听得入了神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辰。
她没想到,一道菜背后还有这样有趣的故事,还是和皇帝有关的!
这让她觉得新奇又有趣,看向苏辰的眼神里,敬佩之色更浓。
他不仅厨艺好,懂得也多!
“那……这盘红烧肉,难道也有故事?
不叫红烧肉吗?”
娄晓娥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,忍不住追问道,暂时忘却了先前的羞涩。
苏辰看向那盘色泽红亮、形如琥珀的肉,眼中掠过一丝回忆的神色:“这道,叫东坡肉。”
“东坡肉?”
娄晓娥轻声重复,这个名字她也隐约听过,但具体却不甚了了。
“嗯,相传是北宋大文豪苏东坡所创。”
苏辰继续讲述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“苏东坡曾被贬到黄州,生活清苦。
他发现当地的猪肉价格便宜,但富贵人家不屑吃,穷苦人家又不懂得怎么做。
于是他自己研究,慢火少水,加酒加酱油,煨制出的猪肉色泽红亮,味醇汁浓,酥烂而形不碎,香糯而不腻口。
他不仅自己爱吃,还写诗记录做法,分享给当地百姓。
后来他调任杭州太守,疏浚西湖,百姓感念其恩德,过年时抬猪担酒来感谢他。
苏东坡指点家人将猪肉切成方块,按照他在黄州的方法烧制,连同酒一起分送给疏浚西湖的民工。
大家吃后,都觉得此肉酥香味美,肥而不腻,一致称它为‘东坡肉’。
从此,这道菜就流传开来,成了杭帮菜的又一道招牌。”
一段典故讲完,娄晓娥已是听得心驰神往。
她看着烛光下那盘油润诱人的东坡肉,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千年前那位豁达潇洒的大文豪,在困顿中依然能发现和创造生活的美味。
而能将这样有文化底蕴的菜肴还原出来,并知晓其背后故事的苏辰,在她心中的形象,瞬间又拔高了许多,笼罩上了一层学识渊博、品味高雅的光晕。
“苏辰,你……你怎么懂得这么多?”
娄晓娥忍不住惊叹,美眸中光彩涟涟,“不仅菜做得好,连这些故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!”
苏辰神色淡然,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和娄晓娥各倒了一杯水:“没什么,只是以前看书杂,碰巧记住了。
尝尝看,味道如何。”
他语气随意,仿佛这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可这份淡然,在娄晓娥看来,更是沉稳有内涵的表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