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北地郡的二月末,残冬尚未褪尽,黄土高原上刮过的风仍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。
功曹府后院的小屋里,苏辰裹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棉袍,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,正伏在案上翻阅一摞竹简。
这些竹简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功夫,利用功曹书佐的职务之便,从郡中各处公文中一点一点抄录下来的。征兵令、粮草调拨凭证、驿站过境记录、各县上报的户口变动——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些枯燥乏味的案牍文书,但在苏辰眼中,这些数字背后藏着整个天下的脉搏。
陇西郡征兵三千,金城郡征兵两千,武威郡征粮六万石……
他一边翻阅,一边在脑中构建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。所有的兵力和粮草都在向东调动——向洛阳方向集中。这意味着什么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关东诸侯起兵了。
苏辰放下竹简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个月。一个月前那个差点被西凉兵砍头的夜晚仿佛还在昨天,但他已经没有工夫去感慨命运的荒诞了——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,每多活一天,都是从阎王殿门口捡回来的。
苏书佐。
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。
苏辰起身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魁梧却佝偻着腰的汉子,左臂吊着绷带,面色蜡黄中透着几分不自然的红——那是伤口还在发炎的征兆。
赵虎。
这是苏辰穿越后收获的第一个,也是目前唯一的忠诚部下。半个月前,这个在西凉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巡逻时从山路上摔落,三根肋骨断裂,要不是苏辰用前世学过的急救知识为他固定、消毒、包扎,这条命多半就交代在那道山沟里了。
虎哥,进来说。苏辰侧身让他进屋,顺手关上了门。
赵虎进门后没有坐下,而是先警惕地扫了一眼窗外,确认四下无人,才压低声音道:苏书佐,大事——今日军中传令,牛辅将军要从陇西调一万兵马东进,说是前方吃紧。
苏辰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翻起了波澜。
牛辅。董卓的女婿,统领西凉军主力之一。如果连他都要被抽调东进,说明前线的压力已经远超董卓的预期。
还有别的消息吗?
赵虎搓了搓粗糙的大手,又道:营中的弟兄们都在传,说东边十八路诸侯组了联军,推了个姓袁的当盟主,号称四十万大军讨伐太师……他说到这里,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忧色,苏书佐,这仗要是打到咱们北地郡来……
打不到。苏辰语气平淡,联军的目标是洛阳,不是凉州。咱们这里是后方,最多多征些粮、多拉些壮丁罢了。
这番话让赵虎松了口气,但苏辰自己心里清楚——后方这两个字,既是保护,也是牢笼。
他身处董卓势力的腹地。往东是函谷关和洛阳,中间隔着整个战场;往西是更深的凉州荒原。一个没有武力、没有兵权、没有家族背景的末等小吏,想要离开这里,难如登天。
但如果不离开……
苏辰闭了闭眼。作为一个三国断代史方向的研究生,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——
十八路诸侯讨董,听起来声势浩大,实际上不过是一场各怀鬼胎的政治秀。联军内部矛盾重重,除了曹操和孙坚,其余诸侯根本不敢真打。最终联军不战而溃,董卓火烧洛阳,挟持天子西迁长安。
之后就是群雄混战,三国鼎立,司马家篡位,然后——五胡乱华,衣冠南渡,华夏文明坠入三百年的至暗深渊。
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改变的历史。
虎哥。苏辰睁开眼,看着赵虎,你在军中的那些老弟兄,信得过几个?
赵虎一愣,随即认真想了想:死心塌地信得过的,有三四个。能用的,十来个。怎么了?
没什么,先记着。苏辰淡淡一笑,以后也许用得上。
赵虎虽然不明所以,但对这个救了自己命的年轻书佐,他有一种直觉——此人不简单,跟着他走,不会错。
那我先回营了。苏书佐,有事你随时找我。
嗯。你的伤口明天该换药了,别忘了来。
赵虎走后,苏辰没有立刻回到案前。他推开窗,望着漆黑的夜空发了一会儿呆。
北地郡的夜空没有光污染,银河横贯苍穹,繁星如碎银洒落。这幅景象无论看多少次都让他震撼——这是公元190年的星空,距离他出生的那个时代,足足一千八百三十年。
十八路诸侯……酸枣会盟……他喃喃自语。
在那个他永远回不去的未来,这些只是史书上的几行字、论文里的几个脚注。而现在,他就站在历史的暴风眼边缘,听着远处传来的隆隆雷声。
暴风要来了。
问题是——他要做那个被暴风卷走的浮萍,还是借风而起的鹰?
二
接下来的日子,苏辰加快了情报收集的速度。
他的方法很简单,也很笨——利用功曹书佐有权接触各类公文的便利,将所有涉及军事调动、粮草征发、人事变动的信息一一抄录,然后在自己的小屋里分析归纳。
前世在研究生阶段训练出的文献分析能力,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。
一个寻常的征粮凭证,旁人只能看到某县征粮若干石。但苏辰能从征粮的频率、数量变化和目的地推断出兵力部署的调整方向。一份普通的驿站过境记录,旁人只能看到某官某将路过。但苏辰能从来往信使的频率判断前线局势是紧张还是缓和。
一个月下来,他在脑中构建出了一张粗略但基本准确的董卓军力分布图——
洛阳及周边:主力约十五万,由董卓亲自统帅,吕布、华雄、徐荣等大将分守各关隘。
长安方向:留守兵力约三万,负责看守天子和朝臣。
凉州后方:分散在各郡的驻军约五万,主要维持治安和征粮,战斗力参差不齐。
兵力不是问题。苏辰在心中盘算,董卓的总兵力接近二十万,足以和联军正面对抗。真正的问题是士气和人心。西凉兵远离故土东征,打赢了还好,一旦吃了败仗,军心瓦解的速度会超乎想象……
他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。
贾诩。
那个被后世称为毒士的凉州同乡,现在应该就在董卓帐下,官职不高,是个不起眼的讨虏校尉。但苏辰知道此人的可怕——正是贾诩在历史上一句话让李傕郭汜反攻长安,导致天子流亡、中原大乱。这个人是三国时代最顶级的谋略家之一,只不过他把所有的才智都用在了自保这一件事上。
而更让苏辰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穿越第一天,他为那队西凉兵写征粮凭证时,因为紧张混乱,下意识用了一种更高效的文书格式。那种格式掺杂了现代公文写作的逻辑结构,虽然内容上没什么破绽,但格式上与这个时代通行的文书明显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