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梅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但她强迫自己稳住。屏幕上的“她”依然平静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那双眼里的光,似乎更冷了一些。
她继续念诗。声音依然平稳,但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。
“当它到来,我们都知晓——
当它离去,我们都疑惑——
是死亡,还是更糟——
是遗忘,还是痛苦——”
又是一条礼物提示。
这次是另一个用户,“Echo_void”,赠送了“寂静回响”×2,价值三千元。特效是银色的声波图案,在屏幕上扩散,然后消失。
聊天区开始活跃起来:
“这声音……有种奇怪的感觉。”
“像手术刀切开皮肤的声音。”
“继续念,别停。”
苏梅没有看聊天区。她盯着诗集,一行一行地念下去。她的声音平稳,冷漠,但那首诗里的痛苦和禁锢,却通过这种极度克制的表达方式,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张力。就像绷紧的琴弦,随时可能断裂,但始终没有断。
“我测量过每个剧痛——
用我自己的心跳——
但它们的总和——
是无穷的深渊——”
当念到“深渊”这个词时,屏幕再次炸开礼物特效。这次是一个名为“Somnus”的用户,赠送了“沉睡之吻”×1,价值八千。特效是深紫色的迷雾,缓缓笼罩整个屏幕,然后散去。
八千。加上之前的五千和三千,已经一万六了。
而这场直播,才开始不到十分钟。
苏梅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兴奋,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生理性的不适。就像站在悬崖边,看着脚下的深渊,既恐惧,又有一种跳下去的冲动。
但她没有停。她继续念诗。声音依然平稳,手指却悄悄握紧了。
诗念完了。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落下,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。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嗡嗡声,还有她自己真实的心跳声,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。
然后聊天区爆炸了。
“完了?”
“这就结束了?”
“再念一首!”
“说话,M,说点什么。”
礼物提示又开始滚动。几百的,几千的,累积的数字在屏幕右上方不断跳动。苏梅看着那个数字:28400。两万八千四百。一场二十分钟的直播,只是念了一首诗。
她的目光落在聊天区的一条留言上。是那个第一个送礼物的人,“Void_7”发的,只有一句话:
“声音里有手术刀的味道。”
苏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台灯的光在她脸上——不,在“她”脸上——投下冰冷的阴影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湿了,白大褂下的衬衫黏在皮肤上,很凉。
她抬手,移动鼠标,点击了“结束直播”。
屏幕黑了一瞬。然后回到普通的桌面界面。那个陌生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壁纸——一张医学影像图,心脏血管的3D重建模型。
苏梅摘下眼镜,关掉音频设备。黑色方块的指示灯从蓝变红,然后熄灭。
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,模糊得像潮汐。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小岛,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苏梅坐在椅子里,没动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真实的手,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微微僵硬。她又看向屏幕,桌面右下角的时间显示:11点18分。
然后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银行发来的短信:“您尾号3478的账户于3月21日23:17收到转账28,400.00元,当前余额31,614.77元。”
苏梅盯着这条短信。数字在屏幕上亮着,很清晰。两万八千四百。她一个月工资税后不到两万,父亲一支靶向药一万八千六。而现在,她只是念了一首诗,用了二十分钟,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,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。
她关掉手机,屏幕暗下去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浴室。打开灯,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——疲惫,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乌青。这是苏梅的脸,三十二岁,心内科医生。
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了把脸。水很冰,刺激着皮肤。她抬起头,看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脸,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苏梅那种温和的、职业化的微笑。是“她”的那种笑——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,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,只有某种近乎残忍的审视。
镜子里的人,和屏幕上的“她”,在那一刻,界限模糊了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