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梅手中的筷子,在离餐盘还有一厘米的地方,停住了。
然后她慢慢放下筷子,用纸巾擦了擦嘴。动作很自然,很平稳。
“这些都是谣传吧。”她说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可能吧。但真的很有反差感啊。”林薇托着腮,“那种禁欲的、冷静的职业女性,在另一个世界里,被人用钱操控,一点点剥开……天啊,想想就……”
“林薇。”苏梅打断她,声音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点分量,“这种没有根据的猜测,还是少传播为好。对当事人不尊重,也对医疗行业形象不好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,然后讪讪地笑了:“也是……我就随口一说。苏医生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吃完了,你慢用。”苏梅端起餐盘起身。
转身的瞬间,她看到餐盘边缘,自己握着盘子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晚上10点20分。苏梅出租屋。
电脑屏幕上,“黑箱”平台的界面开着。但苏梅没有开直播。她用小号登录,在平台上浏览。
她点进一个热门房间。主播的代号是“Lilith”,观看人数显示“150+”。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,穿着红色的长裙,坐在高脚凳上,背对镜头。没有露脸,没有说话。
聊天区在疯狂刷屏:
“转身!”
“说话,Lilith,说句话!”
“打赏十万,转过来三秒。”
礼物特效开始滚动。小额的在刷,偶尔有大的炸开。苏梅看着那个静止的背影,看着聊天区里那些越来越焦躁、越来越苛刻的要求。
“十万不够?二十万!”
“三十万!转过来,露脸!”
“四十万!加个条件,哭了的话再加十万。”
数字在飙升。那个背影依然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苏梅感到一种熟悉的、冰冷的恶心感。那种感觉和今天上午在急诊室的感觉很像,但又不太一样。在急诊室,她是拯救者,是施救方。而在这里,在屏幕前,她既是观察者,某种程度上,也是共犯。
因为她知道那种感觉。知道被注视、被期待、被定价的感觉。知道那种“只要做了,就能得到”的诱惑,也知道那种“做了之后,就再也回不去”的坠落。
聊天区突然炸了。一条系统提示跳出来:
“用户‘KingCrimson’为主播‘Lilith’开启了‘众筹任务’。目标金额:八十万。任务内容:转身,面对镜头,说‘我什么都愿意做’。时限:十分钟。当前进度:0/800000”
众筹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下方。数字开始跳动。一万,五万,十万……速度很快。八十万,对这里的某些人来说,可能只是一晚上的娱乐费。
进度条走到一半时,那个背影,终于动了。
很慢地,高脚凳转动。红色长裙的裙摆划出弧线。她转了过来。
但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、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。只露出眼睛和嘴巴。眼睛是闭着的。
聊天区静了一瞬。然后爆发出各种声音:
“面具?”
“也行,摘面具再加五十万!”
“说话!说那句话!”
镜头前的女人,穿着红裙,戴着白面具,静坐了三秒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经过处理,是那种机械的电子音:
“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说完,她站起身,离开了镜头范围。直播结束。
众筹进度条停在了四十五万。任务失败,但打赏的钱不会退回。
聊天区在骂,在抱怨,在分析。有人说她玩砸了,有人说这是行为艺术,有人说她故意吊胃口。
苏梅关掉了页面。房间里很安静。她坐在黑暗中,看着电脑屏幕幽幽的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银行发来的短信,昨晚那笔定制任务的尾款四万,到账了。加上之前的三万定金,七万。父亲下个月的药费,有了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屏幕朝下,光被遮住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城市的夜景,无数扇窗户亮着灯,每一扇窗户后面,可能都有人在表演,在被观看,在交易,或者在坠落。
她想起急诊室那个女孩手腕上微弱的脉搏。想起林薇说“那种禁欲的堕落感”。想起聊天区里滚动的数字和指令。想起那个穿红裙、戴白面具的女人,用电子音说“我什么都愿意做”。
界限在哪里?
苏梅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道界限,在她自己身上,已经越来越模糊了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