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梅推门进去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,但床上的男人还是立刻抬起了头。他的动作不慌不忙,放下书,看向门口。
那一瞬间,苏梅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陈铎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不算很大,但眼神很清亮。不是那种锐利的、咄咄逼人的清亮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仿佛能穿透表象的清亮。他看着苏梅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陈教授您好,我是心内科医生苏梅。”苏梅走过去,声音是职业性的温和。
“苏医生,你好。”陈铎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,但吐字清晰,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苏梅走到床边,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板,假装查看。她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呼吸。
“我听朋友提起过你,说你做心脏介入手术很厉害。”陈铎说,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聊天气。
“您过奖了。”苏梅抬头,对他笑了笑,那个属于“苏医生”的标准笑容,“我先给您做个简单的检查,可以吗?”
“当然。”
苏梅开始检查。量血压,听心音,问诊。整个过程,陈铎都很配合,回答简洁清晰。但苏梅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。
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注视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观察性的目光。像是在看一幅画,或者……在研究一个样本。
“您最近胸痛发作的频率怎么样?”苏梅问,手指按在他的腕动脉上,感受脉搏。
“大概每周两三次。”陈铎说,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,“多在情绪波动或者劳累后。有时候是闷痛,有时候像有东西压着。”
“持续时间呢?”
“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。”陈铎顿了顿,忽然问,“苏医生,你给病人检查的时候,会注意他们的呼吸节奏吗?”
苏梅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很轻微的停顿,大概只有零点几秒。然后她继续感受脉搏,表情不变。
“会的。呼吸和心率是相关的。”她说。
“有意思。”陈铎说,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,“我发现,你在问诊的时候,呼吸会不自觉地放慢。是一种控制,还是一种习惯?”
苏梅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陈铎正看着她,眼神平静,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,有种洞悉一切的东西。不是恶意,不是挑衅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学者的好奇。
“这是一种职业训练。”苏梅说,声音依然平稳,“在紧张或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,平稳的呼吸能帮助保持冷静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陈铎点点头,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。但他又加了一句,“不过,过度的控制,有时候反而会暴露控制之下的东西。你说呢,苏医生?”
苏梅的手指彻底停住了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血液冲上耳朵。但她的表情没有变,只是看着陈铎,看了两秒。
然后她收回手,在病历上记录。
“您的脉搏偏快,有心律不齐的迹象。”她说,声音很专业,“我建议尽快安排冠脉造影,明确血管狭窄的程度。如果需要,可能要做支架植入。”
“好,听你的。”陈铎说,很顺从。
“那您先休息,有结果了我再来跟您沟通。”苏梅收起病历夹,准备离开。
“苏医生。”陈铎叫住她。
苏梅转身。
陈铎坐在病床上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在阳光里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、温和的老人。但他看着苏梅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另外,如果压力太大,记得给自己留点喘气的空间。弦绷得太紧,容易断。”
苏梅站在那里,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。
那句话,听起来是普通的关心。但从陈铎嘴里说出来,配合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就多了另一层意味。
像是警告。又像是……提醒。
“谢谢陈教授关心。”苏梅说,对他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离开病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里的空气比病房里冷。苏梅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在胸腔里撞得生疼。
陈铎。心理学教授。那双眼睛。
还有那句“弦绷得太紧,容易断”。
苏梅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胸口。隔着白大褂和衬衫,她能感觉到心脏在狂跳。
那里,是真实的心跳。但就在昨晚,同一个位置,隔着丝绸睡袍,被无数双匿名的眼睛注视过,定价过,消费过。
而今天,那双属于陈铎的、平静而锐利的眼睛,仿佛已经穿透了白大褂,看到了里面那些看不见的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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