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铎怎么会知道?他是在说他自己对心理学的理解,还是……在说她?
“陈教授,”苏梅听到自己的声音,比想象中更干涩,“您……是在说您的研究吗?”
陈铎转回头,对她笑了笑。这次的笑容,有了点温度,但也更复杂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说,语气轻松了些,“人总是矛盾的。越是努力想扮演某个角色,那个角色反面隐藏的东西,就越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来。就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——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日光灯。
“灯很亮,能把手术区域照得清清楚楚,没有影子。”他说,目光随着手指上移,然后又落回苏梅脸上,“但影子并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被压在了下面,压在了灯照不到的地方,压在了……拿着手术刀的人心里。”
无影灯。影子。心里。
苏梅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病房里的光线似乎太亮了,亮得刺眼。监护仪的滴滴声,忽然变得很响,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。
“苏医生,”陈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,像是关切,又像是警告,“明天手术,你手里拿着的是手术刀。记住,你切割的是病灶,不是自己。”
这句话,和他之前给的MP3时说的,几乎一样。
但此刻听来,有了新的、更沉重的含义。
切割病灶,不是自己。
可如果病灶,已经长在了自己心里呢?如果那些影子,那些不堪,那些恐惧和欲望,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呢?
怎么切?切多少?切完了,自己还剩下什么?
苏梅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是医生,现在是术前谈话,她必须专业。
“我明白,陈教授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当的、对病人的鼓励,“您放心,我们整个团队都会全力以赴。您要做的就是放松,信任我们。”
陈铎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重新靠回床头,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
阳光在地板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。
苏梅快速完成了剩下的术前确认,签字,交代注意事项。她的动作很快,很专业,没有任何差错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手心一直在冒汗。
离开病房前,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铎还闭着眼睛,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显得更深,更清晰。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、疲惫的、等待手术的老人。
但苏梅知道,他不是。
至少,不完全是。
她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的光线比病房里暗一些。苏梅靠在墙上,闭上眼,深呼吸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脑子里全是陈铎的话。
“展示你最不堪的一面……”
“伪装完美时,不经意漏出的丑陋……”
“影子在心里……”
还有那句:“切割病灶,不是自己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。窗外是城市的天空,蓝的,有云,很高,很远。
而她现在,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两边都是病房,里面住着需要她救治的病人。
她是苏医生。心脏外科医生。明天,她要拿着手术刀,站在无影灯下,救一个人的命。
这也是真的。
她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,朝医生办公室走去。
脚步很稳。背影挺直。
但心里那些被陈铎的话撬开的裂缝,正在无声地蔓延。
而那些裂缝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往外看。
(本章完)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