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六点四十分,地铁世纪连廊站。
苏梅从B口刷卡进站时,掌心在感应区悬停了一秒。闸机发出短促的嘟嘟声,绿灯亮起,不锈钢栏杆向两侧弹开。她低头穿过,风衣下摆擦过闸机边缘,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。
人流从身后涌来。
她随着人潮向下走,扶梯的金属踏板一级级沉入地下。头顶是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,黄昏最后的天光从玻璃外透进来,被切割成无数菱形光斑,洒在涌动的人头上。空气里有地铁特有的混合气味:机油、橡胶、廉价香水、食物包装袋,还有成千上万人呼出的二氧化碳。
她扶住右侧扶手,手套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扶梯下降到一半时,视野开阔起来。
世纪连廊是四条地铁线路的交汇点,地下三层结构。她现在位于负一层换乘大厅,面积有两个足球场大。正前方是通往二号线和三号线的下行扶梯群,左侧是通往七号线的通道,右侧则是通往一四号线的长走廊。巨大的电子指示屏悬挂在中央,红绿线路图不断刷新,广播里女声平静地播报着下一班列车到站时间。
“开往南港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……”
声音在挑高十几米的大厅里回荡,混着脚步声、交谈声、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。这里是城市地下的心脏,每分钟吞吐着数千人。苏梅停在扶梯口,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开始扫描。
第一要素:摄像头位置。
她微微抬头,视线从天花板上那些黑色球状物上滑过。东南角两个,正对中央扶梯区。西北角三个,覆盖七号线通道入口。东北角……她的目光停了一下,那里新装了一个,角度刚好能拍到二号线下行扶梯的侧面——她计划中的目标位置。
第二要素:安保巡逻规律。
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地铁保安从七号线通道走出来,腰间别着对讲机。一人走向东侧卫生间方向,另一人靠在服务台边,和工作人员说了两句话,然后低头看手机。平均每十分钟一次交叉巡逻,苏梅在心里默记。现在时间是六点四十三分,下一轮交叉应该在六点五十三分左右。
第三要素:目标扶梯状态。
她向右侧移动,混在一群刚下车的旅客中。目标扶梯位于二号线和三号线换乘通道的交接处,是部上行扶梯,连接负一层和负二层。扶梯此刻正平稳运行,银色梳齿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她注意到梳齿板右侧第三块金属条有细微的磨损痕迹——很好,这能增加“意外”的可信度。
扶梯长度约十五米,倾斜角度三十度。上行速度标准,从底部到顶部需要二十二秒。她需要在上行到三分之二位置时执行动作,那个位置刚好处于两个摄像头覆盖区域的边缘地带,画面会有轻微畸变。
第四要素:人流密度。
晚高峰的人流像粘稠的液体,从各个出口涌入,又在换乘通道处分流。目标扶梯前已经排起了七八人的短队,大部分是下班的白领,低头看着手机。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队伍最前面,公文包夹在腋下。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,书包很沉。一个老太太拎着购物袋。
人够多,能提供掩护。但也不能太多,否则动作施展不开。
苏梅在距离扶梯十米外的立柱旁停下,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,假装查看信息。屏幕上是弟弟一小时前发来的自拍——他和几个同学在一家火锅店,笑容灿烂,背景里热气蒸腾。
她盯着照片看了三秒,锁屏。
第五要素:撤离路线。
从目标扶梯顶部抵达负二层后,向左转,十五米外是三号线站台。如果列车刚好进站,可以直接上车。如果错过,继续向前二十米是二号线下行扶梯,坐回负一层,从C口出站。C口外面是商场地下停车场入口,有六个出口,监控盲区多。
她已经在脑内预演了十七遍。
现在,时间六点四十七分。
苏梅深吸一口气,肺部充满地铁站混合着尘埃的空气。她开始向扶梯移动,脚步平稳,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。距离目标还有五米时,她用余光瞥向东北角那个新摄像头——黑色球体正缓缓转动,此刻对准的是七号线通道方向。
机会窗口。
她踏上扶梯。
金属踏板轻微下沉,扶梯开始向上移动。她抓住右侧扶手,左手自然下垂,手指触碰到风衣内侧口袋。里面装着那个微型摄像机,只有纽扣大小,此刻已经开始工作。
一级,两级,三级。
扶梯平稳上升。前方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背影挡住了部分视线,但她能透过缝隙看到顶部的出口。光线从那里涌进来,混合着负二层更浑浊的空气。
十秒。
她开始解风衣最下面的那颗纽扣。动作很慢,像是觉得热。纽扣脱离扣眼,风衣下摆微微敞开,露出里面那条特制的米色长裙。裙摆及小腿肚,侧面有一条隐形的缝线,缝线末端连接着一条极细的透明鱼线,鱼线另一头缠在她左手腕内侧。
十五秒。
扶梯上行到一半位置。她身体微微向右倾斜,右脚跟向外挪了半寸。这个角度,裙摆边缘刚好擦到扶梯侧面的毛刷。
就是现在。
她左手小指轻轻一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