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乾睁眼时,已是午后。
阳光斜斜地洒入茅屋,在地面拖出细长的光影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臂,伤口依旧作痛,但气力已恢复大半。里屋的门仍然紧闭,隐约能察觉到灵力波动的韵律——云璃尚在调息。金乾起身行至窗边,向西远望。百里之外,便是断魂崖。明日午时,无数生死将在此定夺。他深吸一口气,自怀中取出那枚青玉佩,握于掌心。玉佩温润,泛着淡淡暖意。这是林叔在他十岁生辰时所赠,说是能护佑平安。金乾苦笑,将玉佩重新收好。平安?明日之后,或许再也不需要了。
茅屋内一片寂静,唯闻窗外偶尔的鸟鸣与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。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,那是云璃调息时散出的药香,混着泥土与木质的自然气息。金乾走到桌边坐下,为自己倒了杯水。水已凉透,顺喉而下,带来几分清醒。
他闭上双眼,昨夜所见再度浮现脑海。
婉儿泪流满面的脸庞。
林父林母空洞无神的双眼。
天阙女修冰冷的话语。
还有那张字条上颤抖的字迹——绝望的,每一笔都似利刃刻入他的心扉。
“金乾哥哥……救我……”
金乾攥紧拳头,指甲深掐入掌心。痛楚令他保持清醒,可内心的挣扎却愈发汹涌。他明知那是陷阱,明知刑苍布下天罗地网,明知此去必是送死。可他更清楚,若他不去,林家将面临什么。
林叔会遭杀害。
林婶亦难逃一死。
婉儿……她会被逼亲手写下那封引他入局的信,余生都将活在无尽愧疚之中。
金乾睁开双眼,眼眶泛红。
他做不到。
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林家因他而家破人亡。
门开了。
云璃自里屋走出。
她面色比清晨时好了许多,肩上伤口已完全愈合,仅余一道淡粉色的疤痕。白衣依旧,但袖口与衣摆沾染了些许尘土,是昨夜探查所留。她走至桌边,于金乾对面轻轻坐下,动作无声。
“恢复了七八成。”云璃语气平静,“足够赶路了。”
金乾抬起头,望向她。
云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责备,亦无催促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。她伸手提起茶壶,为自己也斟了杯水,举止从容如品茗。
“碎片感应的下一处,在西北。”云璃饮了口水,“距此约三千里,是一片古战场遗迹。那里灵气混乱,天阙的监视会薄弱许多。我们可先往该处,提升实力,再谋后策。”
她说得淡然,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。
金乾沉默。
他望向窗外,望向林府的方向,双手在桌下紧握成拳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手背青筋凸起。喉间如鲠,欲言又止。
云璃放下茶杯。
陶瓷轻触木桌,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“你在犹豫。”她道。
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金乾仍未作声。他的目光仍投向窗外,瞳孔却无焦点,似在眺望远方,又似在凝视内心的某一角落。阳光自窗斜射而入,照亮他眼中的血丝与眉宇间的挣扎。
云璃静静注视着他。
茅屋再度陷入寂静。
此番寂静却与先前不同。先前的寂静是疗伤后的宁和,是疲惫过后的休憩。而此刻的寂静,却沉重而压抑,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已止,连溪流声也显得遥远模糊。空气中的药香似乎更浓了,混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。
“我知道那是陷阱。”金乾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我知道刑苍布下了诛魔剑阵,知道那里至少有三十名仙兵,知道他们备下了对付你的手段。”
他转过头,望向云璃。
那双眼中布满血丝,瞳孔深处藏着几近崩溃的痛苦。
“但我看到了婉儿的字条。”金乾的声音发颤,“她写‘救我’时,手在发抖。每一字都歪歪扭扭,像个濒溺之人,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他闭目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眼眶已然湿润。
“我还看到了林叔和林婶。”金乾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们被关在厢房,面色苍白,眼神空洞。林叔的头发一夜间白了大半,林婶一直哭泣,直到失声,只剩肩膀仍在颤抖。”
他攥紧拳头,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。
鲜血渗出,滴落桌面。
“天阙的人说……”金乾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若我不去,他们就杀了林叔和林婶。若婉儿不配合,便当着她的面,一刀一刀地凌迟。”
云璃未发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