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齐承平十七年，三月廿三。
紫禁城东风和暖，御道两旁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，粉白一片，衬得朱红宫墙愈加深沉。承乾殿前早已铺好明黄色毡毯，礼乐声悠悠扬扬，却压不住满殿秀女心底的紧张与忐忑。
今日，是三年一度的选秀大典。
我立在秀女队列西侧，身姿端正，脊背挺直，既不左顾右盼，也不刻意低眉顺眼，与周遭一众娇柔怯弱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。
我叫沈砚辞，正一品镇国大将军沈靖独女，沈家嫡女。
沈家三代镇守北疆，麾下二十万边军威名赫赫，是大齐北方边境最坚实的屏障。也正因兵权在握、功高震主，父亲早已成了帝王萧景曜心中，既离不开、又放不得的忌惮之人。
此次入宫，从一开始就不是恩宠，是人质。
半月前，圣旨直达将军府，点名要我参选。父亲一夜白头，在书房与我对坐良久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入宫，忍一时，保沈家满门平安。”
我懂。
帝王要把我攥在宫墙之内，以此牵制手握重兵的沈家。
去，是身不由己；不去，便是抗旨不尊，祸及满门。
贴身侍女挽云紧紧攥着我的衣袖，指尖微冷，细若蚊蚋：“小主，您收敛些气势吧，宫里贵人多，太扎眼容易吃亏。”
我微微侧目，声音轻而稳：“我沈家世代忠良，守国门、护江山，何须在这宫里低头藏尾？”
挽云一噎，不敢再多言。
她自小伴我长大，清楚我并非养在深闺的娇弱小姐。我虽不似军中儿郎那般舞刀弄枪，却自幼跟着父亲耳濡目染，懂进退、知人心，性子沉静果决，遇事从不会慌慌张张。
今日我衣着素净，一身月白暗纹锦裙，只簪一支素银扁方，未施粉黛，眉眼清冷淡然，在满室珠翠环绕、香气袭人的秀女之间，显得格外突兀，也格外惹眼。
不少秀女的目光偷偷落在我身上，有好奇，有艳羡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嫉妒。她们拼尽全力想要攀附的东西，于我而言，不过是一道不得不接的圣旨。可她们不知道，我脚下这条路，从起点就是荆棘丛生。
高台之上，位次分明。
皇后孟瑶端坐左侧，出身书香世家，兄长执掌吏部，是文臣一派的中坚力量，素来与武将集团保持距离。她面上温和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，一看便知是极有城府之人。
皇后下首，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懿贵妃苏令漪。
一身玫红绣折枝玉兰花宫装，珠翠满头，容貌艳丽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。她父亲是当朝太傅，门生遍布朝野，与皇后一系同气连枝，天然视沈家这般武将世家为对手。
自我入殿，懿贵妃的目光便没从我身上挪开过，戒备与敌意毫不掩饰。
再往下，贤妃林静姝居瑶光殿，性子沉稳，深得太后信任，在后宫看似不争不抢，实则根基极深，手中握着不少实权。其余容嫔、康仪、方才人等，各有归属，各怀心思，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如同细密的网，悄无声息将我笼罩。
最上方龙椅之上，帝王萧景曜一身明黄龙袍，面容英挺，神色深不可测。他视线数次扫过我，停留良久，却始终无半分笑意，只有帝王独有的审视与权衡。
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，不躲不避。
我沈砚辞行得正，沈家忠得心，没什么可畏惧的。
礼乐渐歇，掌事大太监李德全捧着圣旨上前，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寂静：“选秀觐见，依次唱名——”
秀女们一个个上前，自报家世，言行谨慎。有人因紧张失仪，被直接撂牌子；有人略有姿色，封了最低等的答应；也有家世稍好的，得了常在、贵人，已是喜不自胜。
一殿之人，命运便在这一言一语之间定了终身。
不多时，便轮到了我。
我提裙上前，步履平稳，在玉阶下行礼，动作利落端正：“臣女沈砚辞，见过陛下，皇后娘娘，各位娘娘。”
声音清润，不娇不软，自有一股气度。
萧景曜淡淡开口：“沈氏出身将门，朕听闻，你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？”
这话看似随意，实则是试探。
我垂眸应声：“臣女虽为女子，却也知家国大义，懂谨言慎行，不敢辱没家门。”
既不张狂卖弄，也不刻意示弱。
懿贵妃当即轻笑一声，语气带着几分轻慢：“到底是武将家出来的，规矩上倒是少了几分柔婉，多了几分硬气。”
皇后也缓缓开口：“后宫女子，以温婉为上，沈氏日后在宫中，还要多学着些规矩才是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，摆明了不待见我。
贤妃依旧静坐一旁，眉眼低垂，看不出情绪。
萧景曜没有理会旁人的话，只是深深看了我片刻，那一眼，藏尽了帝王心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