贤妃驾到的通传声刚落，院中原本垂手侍立的宫人立刻齐刷刷跪了一地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挽云瞬间绷紧了身子，低声急道：“小主，贤妃娘娘亲至，咱们得赶紧出去迎。”
我神色平静，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角并无褶皱的衣襟，语气淡然：“慌什么，不过是同宫妃嫔相见，按规矩来便是。”
话虽如此，脚下步子却不慢。我带着挽云走出正厅，刚到院门口，便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宫装丽人缓步而来。
贤妃林静姝穿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翠竹宫装，头上只簪了两支赤金点翠簪，并无过多珠翠，却更衬得她气质温婉清雅，眉眼柔和，看上去一派端庄大度。
她身后跟着四五个贴身宫女，个个低眉顺眼，步履齐整，一看便是调教有方。
我上前两步，屈膝行礼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：“臣妾沈砚辞，见过贤妃娘娘。”
“妹妹快起。”贤妃上前一步，虚扶了我一把，语气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，“都是自家姐妹，不必如此多礼。”
她指尖微凉，触碰间便轻轻收回，既不失礼数，又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，半点亲近之意都无。
我顺势起身，垂眸立于一侧，姿态恭顺却不卑微：“娘娘驾临静思阁，臣妾未曾远迎，还望娘娘恕罪。”
“何罪之有。”贤妃微微一笑，目光淡淡扫过院落，似是随意打量，“陛下将妹妹安排在本宫这瑶光殿，往后便是一家人。本宫想着你初来乍到，想必诸多不便，便过来看看，可有什么缺的少的，尽管与本宫说。”
话说得漂亮，可那目光掠过院中略显简陋的陈设、普通的陈设布置时，并无半分愧疚，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我心中了然。
她这哪里是来看我缺什么，分明是来查看我是否安分，顺便再敲打一番，让我认清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。
我垂眸轻声应道：“劳娘娘挂心，臣妾这里一切都好，份例充足，宫人也还算尽心，并无短缺之物。”
贤妃闻言，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，大概没料到我非但没有哭诉委屈、索要东西，反而这般安分守己。
她原以为，我这位镇国大将军嫡女，必定骄纵跋扈，一入宫便会摆足架子，吵闹着要更好的居所、更高的份例。
却不想，我竟如此沉稳。
她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：“妹妹倒是懂事，不愧是将门出来的姑娘，沉稳有度。”
一句“将门姑娘”，看似夸赞，实则暗戳戳点出我出身武将、与后宫温婉格格不入的事实，一语双关。
我顺着她的话接道：“娘娘过奖了。臣妾自幼在家，父亲便教导臣妾谨言慎行、守矩知礼，入宫之后，更要谨遵宫规，听从娘娘管教，不敢有半分逾越。”
一句话，既表明了我会安分守己，又点明了我知晓自己的位置，不会给她添麻烦。
贤妃显然很受用，轻轻点头：“妹妹明白就好。这后宫不比外头，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，若是行差踏错，别说陛下那边不好交代，便是太后跟前，也难圆说。”
这话已是明晃晃的警告。
她在提醒我，身在瑶光殿，就要守她的规矩，不可肆意妄为，否则，她有的是办法拿捏我。
我故作恭谨地应声：“臣妾谨记娘娘教诲。”
贤妃见我态度温顺，眼底戒备稍稍褪去几分，却依旧没有放松。她缓步走进正厅，随意坐下，宫女立刻奉上香茗。
她轻轻抿了一口茶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看似随意地开口：“听闻妹妹在家之时，常随大将军出入军营，可是懂得不少兵法骑射？”
终于，问到了最敏感的地方。
她看似闲聊，实则是在试探我是否心性刚强、是否有野心、是否会凭借家世在后宫兴风作浪。
若是我直言精通骑射、熟读兵法，必定会加重她与帝王的忌惮，日后必定处处针对打压。
若是我一味否认，又显得刻意虚伪，反倒落了下乘。
我神色不变，语气平和：“回娘娘，臣妾身为女子，骑射不过略知皮毛，只当是强身健体，兵法更是不懂。父亲从不许臣妾过问军中之事，只教臣妾守好女儿本分，安稳度日。”
半真半假，既不张扬，也不卑微。
既表明我无心权谋，又守住了将门嫡女的体面，不至于显得怯懦。
贤妃深深看了我一眼，像是在判断我话语的真假。片刻后，她才缓缓开口，语气柔和了些许：“妹妹这般通透，倒是难得。往后在宫中，有什么不懂的，尽管来问本宫，同在瑶光殿，本宫自然会照拂你几分。”
“多谢娘娘体恤。”我屈膝道谢，态度始终恭顺有度。
站在一旁的贤妃贴身宫女云岫，见自家娘娘对我态度还算平和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，却也不敢多言。
贤妃又随意问了几句我家中琐事、入宫习惯，我皆一一从容应答，不卑不亢，滴水不漏。
她问得随意，我答得稳妥，一来一回之间，看似闲话家常，实则暗流涌动，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。
她想试探我的底线、我的野心、我的脾性。
我则处处示弱，表明安分，打消她的顾虑，让她暂时放松对我的警惕。
毕竟，眼下我无宠无权，孤身一人，若是一上来便与贤妃交恶，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暂时蛰伏，稳住眼前之人，才是上策。
聊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，贤妃起身，准备离去。
我连忙送她至院门口。
临出门前，贤妃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我，语气淡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妹妹记住，在这后宫之中，安分，便是最大的福气。若是安分守己，本宫保你在瑶光殿平安无事；若是不安分，惹出是非，本宫也绝不会姑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