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仁宫的喧嚣随着暮色一同沉落，朱红宫门缓缓合拢，将一殿的屈辱怨怼尽数锁在深处。沈砚辞独行在宫道之上，晚风卷着暮春特有的温润湿气，拂过她鬓角垂落的珠花，发出细碎轻响。两侧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，昏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，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柔和。
一路行来，往来的太监宫女远远望见，皆垂首躬身，恭敬唤一声“娘娘安”，再无半分此前的敷衍轻慢。今日景仁宫一役，她以静制动，既洗清自身冤屈，又让淑嫔从妃位跌落禁足，更得陛下亲口允诺协理六宫，这般城府与恩宠，早已让后宫众人不敢小觑。
沈砚辞微微颔首示意，步履从容不迫，唯有她自己知晓，方才紧绷的心神直至此刻，才稍稍松缓几分。深宫之中步步惊心，前一刻还是刀光剑影的对峙，下一刻便要收敛锋芒，唯有回到长乐宫这方小天地，方能暂卸一身防备。
踏入长乐宫门，殿内暖意扑面而来，角上鎏金鹤炉内燃着百合香，气息清润淡雅，全然没有御书房龙涎香的凝重压迫。挽云早已候在殿门，见她归来，连忙上前轻扶手臂，指尖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外层繁复的缕金纱衣，换上一身月白软缎常服，料子贴身柔软，褪去了礼制束缚，多了几分闲适自在。
“娘娘今日在景仁宫耗神许久，厨房早已炖好乳鸽汤，还备了几样清淡小菜，都是合您口味的。”挽云声音轻柔，动作麻利地整理着她微乱的衣襟，眼底满是真切关切。
云岫紧随其后，捧着温热的棉帕递到她手边，眉眼弯弯带着笑意：“陛下白日赏的雨前新茶也沏好了，茶汤清鲜，正好解乏。张嬷嬷还说，等过几日园子里芍药盛开，便给娘娘做芍药花糕，尝个新鲜。”
沈砚辞接过棉帕轻拭指尖，听着两人絮絮叨叨的话语，心头那点因权谋算计泛起的冷意，渐渐被这细碎的暖意抚平。她自幼在将军府长大，习惯了身边人的忠心照料，入宫之后，挽云与云岫一路相伴，是这冰冷宫墙内，为数不多能让她安心的存在。
“倒是她有心。”沈砚辞淡淡开口，语气平和，无半分主子的骄矜。她从不苛待身边下人，也不吝于一句夸赞，深知后宫生存，身边人的忠心与细致，远比虚浮的恩宠更为可靠。
不多时，小膳桌便已布好。清炒笋尖鲜嫩脆爽，蜜藕菱角甜而不腻，鸡油冬菇醇厚鲜香，正中摆着一盅乳鸽汤，汤色清亮，浮着几颗红枣枸杞，香气温温柔柔地漫开，不烈不腻，恰好熨帖紧绷了一日的脾胃。
沈砚辞拿起银勺，慢慢舀起一勺汤送入喉中，温热汤汁顺着咽喉滑落，驱散了周身残留的夜凉。挽云侍立在侧，见她动筷，才轻声道：“张嬷嬷特意叮嘱，娘娘近来劳心费神，不宜油腻厚重，所有菜肴都少盐少酱，只留食材本味，怕您积食。”
“宫中厨下，也就她最懂分寸。”沈砚辞微微颔首，夹起一筷笋尖，口感脆嫩，满是春日生机。
一顿晚膳吃得安静祥和，没有虚与委蛇的应酬，没有针锋相对的较量，只有碗碟轻碰的细碎声响，暖黄灯光洒在桌案上，映得饭菜都多了几分烟火气。这般安稳光景，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，实属难得，沈砚辞难得放松心神，细细用了小半碗饭。
用膳完毕，云岫收拾碗筷，挽云端上温水与蜜渍青梅，供她清口。沈砚辞靠在铺着软绒的梨花木椅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壁，闭目养神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今日景仁宫之事，宫中各宫可有什么议论？”
挽云闻言，神色微微一正，压低声音回道：“回娘娘，景仁宫里头已是乱作一团，淑嫔回宫之后砸了满室珍玩，连伺候的宫人都挨了不少打骂，怨气重得很，底下人都在传，她这口气是绝不会咽下去的。”
沈砚辞眼睫轻颤，并未有太多波澜。淑嫔素来骄纵跋扈，心胸狭隘，此番受此重挫，心中恨意必定翻江倒海，这般发作，早在她意料之中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庄嫔娘娘与康嫔娘娘那边，下午遣了身边大宫女过来探过消息，一来是问娘娘安，二来也是叮嘱咱们，淑嫔禁足期间必定不会安分，让娘娘多留心身边人事，凡事谨慎些。”挽云说着，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踏实，“两位娘娘向来与咱们亲近，此番更是明着站在娘娘这边，倒是让不少观望的宫人不敢轻易站队。”
沈砚辞缓缓睁眼，眸色沉静柔和了几分。庄嫔与康嫔入宫日久，性子沉稳，早在沈家蒙冤之时便不曾落井下石，后来她渐渐得势，两人更是真心靠拢，算得上后宫之中少有的自己人。有她们在一旁帮衬照看，她在后宫行事，也能少几分后顾之忧。
“她们倒是心细。”沈砚辞轻声道，“回头让云岫挑两匹陛下新赏的云锦，分别送去庄嫔与康嫔宫里，就说是我一点心意，谢她们惦记。再让厨房各装一碟新做的玫瑰酥，一并带去，也算全了姐妹间的情分。”
挽云立刻应下：“奴婢晓得，明日一早就安排送去，保准体面周到，既不显张扬，又能让两位娘娘感受到娘娘的心意。”
“其余低位嫔妃呢？”沈砚辞又问。
“大多是观望态度，不敢轻易靠近，也不敢公然不敬。”挽云继续回道，“只有几位从前依附淑嫔的贵人常在，私下里嘀嘀咕咕，说娘娘骤然得协理六宫之权，是仗着娘家势力，言语间多有不服，只是不敢摆到明面上。”
沈砚辞轻笑一声，指尖轻点椅面：“她们有怨气便让她们憋着，左右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，伤不到筋骨。陛下亲授我职权，她们即便心中不满，也不敢公然违逆。倒是淑嫔那边，要悄悄盯着，不必大张旗鼓，只需留意景仁宫出入的宫人，但凡有与宫外往来或是私递消息的，立刻记下来报我。她如今失了势，只会在暗处使阴私手段，明着防范反而落了下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