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古达伸出手,把他拉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苏霄云跟着她走出长老的房子。掀开兽皮帘子的瞬间,冷风灌进来,吹干了他脸上的泪水。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,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,像一把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碎银子。中央篝火的火苗在风中摇晃,把山谷里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。
苏霄云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是烟火味、肉香味、青草味,还有兽魂留下的那股淡淡的腥气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钻进他的鼻腔,在他的肺里炸开,像一锅被煮开的汤,每一种味道都清晰可辨,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
他转过身,看着阿古达。
“它很伤心。”他说。
阿古达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不是因为自己死了伤心。是因为它的山没了。它的家没了。它的同伴都死了。”
阿古达没有说话。
苏霄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掌上的疤痕在星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,像一条条干涸的小河。他握了握拳,骨节没有响,但他能感觉到骨头里面的东西——它在游动,很慢,很无力,像是在水中挣扎。
“我会把山还给它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阿古达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近似于笑的表情,但比笑更复杂——像是相信,又像是担心,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苏霄云转过身,朝自己的小屋走去。他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但骨头在唱歌。不是之前的嗡鸣,是一种很低的、很沉的、像是哀歌一样的歌声,从他的脊椎里传出来,传遍全身。那声音不是他用耳朵听见的,是他的骨头自己听见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哭泣,哭得很大声,但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。
他走到小屋前面,掀开兽皮帘子,弯腰走进去。屋子很暗,干草的味道很浓。他坐下来,把包袱垫在头下面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外面的篝火在噼啪作响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睡觉。狗不叫了,孩子不闹了,溪水还在流,哗哗的,像是在唱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。
苏霄云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着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心跳很稳,很有力,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鼓。在心跳的间隙,他听见了另一个节奏——很慢,很沉,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巨兽在沉睡中呼吸。那呼吸很弱,很乱,像是随时都会停。
他把手放在脊椎上,感受着兽魂。它缩在他的骨头里,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,蜷缩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。它的颜色还是灰白色的,暗淡无光,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,表面全是灰,里面还有一点没有灭尽的火星。
苏霄云闭上眼睛,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。
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骨头说的。他的骨头震了一下,很轻,很细,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。那震动从他的脊椎传出去,传进兽魂的骨头里,像是一只手,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肩膀。
“我会把山还给你的。”
兽魂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细,像是一条蛇从冬眠中醒来,微微地抬了一下头。它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,像是那块被火烧过的木头里,那些没有灭尽的火星忽然亮了一下。
苏霄云感觉到了它的回应。不是语言,是一种很轻的、很细的震动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冲他点了点头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地睡着了。
他梦见了一座山。山很高,很陡,全是碎石和枯草。山顶上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上趴着一头巨大的蜥蜴,鳞甲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它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慢,一起一伏的,像是潮水。
苏霄云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那头蜥蜴。
他知道那头蜥蜴看不见他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陪它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