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策从锻刀村回到产屋敷宅邸的时候，已经是第十一天的傍晚。夕阳把整片天烧成了暗红色，紫藤花架上的花瓣在风里落了一地，软软的，像地毯。海棠朵朵站在门口等着，手里端着一碗汤，看到林策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刀呢？”
林策举起手里的刀。新刀比旧刀长了一截，刀鞘是黑色的，上面刻着火焰纹。拔出来，刀刃很亮，在夕阳下泛着淡红色的光，刀身上刻着几个字——“日之呼吸·林策”。钢铁冢打的。十一天，每天打十二个时辰，手磨出了血泡，眼熬出了红丝，终于赶在他走之前把刀打好了。钢铁冢把刀递给他时说，你的刀法太乱，没有章法，没有套路，全是蛮力。但你的蛮力比别人强，所以能赢。林策接过来，说谢谢。钢铁冢没理他，转过身继续打铁。
海棠朵朵接过刀，看了看，还给他。“好看。”她把手里的汤递过来，“喝汤。”
林策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汤很鲜，是鸡汤，放了红枣和枸杞。“好喝。”
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她走在他旁边，往院子里走。小龙女在菜地里浇水，看到林策，直起身，笑了。王语嫣在屋里陪孙婆婆说话，邀月和怜星在后院切磋。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样，像什么都没变。
但变了。林策坐在枣树下，把刀放在膝头，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，很软，像棉花。他的额头隐隐发烫，伸手摸了摸，指尖触到一道深红色的纹，火焰形状，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。斑纹。自从在锻刀村开了之后，就再也没有消过。心跳一直在一百五十以上，体温一直在三十九度左右。他不觉得难受，只是热，像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，烧得很旺，但烧不出去。蝴蝶忍说开斑纹的人活不过二十五岁。继国缘一开了斑纹，活了八十多岁，但他是例外。他不是例外。他只是一个人，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。
“林策。”海棠朵朵走过来，坐在他旁边，“你的额头怎么了？”
“斑纹。”
“疼吗？”
“不疼。”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那道纹。指尖碰到他的皮肤，烫烫的。“你发烧了？”
“没有。开了斑纹，体温会升高。”
她没再问。靠在他肩上，看着天上的云。风吹过来，紫藤花的花瓣落了她一身，她也没理。
“林策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你杀了几个上弦？”
“一个。上弦之陆，堕姬。”
“她的哥哥呢？”
“没杀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跑了。带着她哥哥一起跑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林策看着月亮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他想起黑死牟的眼睛，六只眼睛，在烛光里泛着红光。他想起黑死牟说的话——“等你再强一点，再来找我。”他还没强到能去找黑死牟。但他快了。
产屋敷耀哉是在第二天一早派人来叫林策的。天音站在院门口，穿着一身素白的和服，微微欠身。“林先生，当主请您过去。”
林策跟着她穿过竹林，走进宅邸。产屋敷耀哉坐在廊下，面前放着一壶茶，两只碗。他脸上的瘢痕还是那些瘢痕，紫色的，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。右眼完全睁开了，灰白色的眼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，但林策知道，那是真气的作用。真气只能缓解，不能治根。产屋敷一族的诅咒，不是真气能解的。
“坐。”产屋敷耀哉倒了一碗茶，推给林策。
林策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苦的，但喝着喝着，嘴里泛出一丝甜。
“林先生，”产屋敷耀哉开口，“你在锻刀村的事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开了斑纹，领悟了通透世界，接住了缘一零式的六刀。”他转过头，右眼看着林策，“四百年来，你是第一个。”
林策没说话。他端着茶碗，看着碗里的茶叶，浮浮沉沉的。
“无惨也知道了。”产屋敷耀哉的声音很轻，很稳，像风吹过竹林，“他的手下，上弦之肆鸣女，一直在监视锻刀村。你开斑纹的事，她看到了。你领悟通透世界的事，她也看到了。你接住缘一零式六刀的事，她也看到了。”
林策放下茶碗。“她把这些都告诉了无惨？”
“告诉了。”产屋敷耀哉看着远处的山，“无惨很生气。”
“生气？”
“怕。”产屋敷耀哉转过头，看着他，“不是生气，是怕。四百年前，有个人差点杀了他。那个人叫继国缘一。缘一也会日之呼吸，也有斑纹，也能看到通透世界。无惨在他面前，连逃都逃不掉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“缘一死了以后，无惨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能威胁到他的人了。四百年了。今天，又出现了一个。你。”
林策没说话。他看着产屋敷耀哉的眼睛。灰白色的眼珠里映着自己的倒影，很小，但很清楚。
“无惨不会亲自来找你。”产屋敷耀哉的声音很轻，“他怕。他怕死。他活了上千年，最怕的就是死。”他看着林策，“他会让上弦来。所有的上弦。”
当天夜里，无限城。鸣女坐在城中央的高台上，手里拿着琵琶，拨着弦。叮叮咚咚的，像流水。她的眼睛被厚重的刘海遮住了，只露出一张嘴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在笑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周围的空间在扭曲，扭曲，再扭曲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。然后展开，又恢复原状。上弦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第一个出现的是黑死牟。他穿着紫色的和服，外面套着黑色的马乘袴，腰里挂着那把布满眼睛的刀。六只眼睛在烛光里泛着红光，左眼刻着“上弦”，右眼刻着“壹”。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刀鞘上的眼睛眨着，有的睁着，有的半睁着，有的闭着。
第二个出现的是童磨。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，头上顶着一个彩虹色的头饰，脸上带着永远不变的笑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亮。左眼刻着“上弦”，右眼刻着“贰”。他站在那里，双手拢在袖子里，歪着头，看着黑死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