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明被抓的第三天，省纪委通知祁阳去开会。
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，阳光正烈，照得省纪委大楼的玻璃幕墙白花花一片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祁阳把车停好，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楼前的旗杆上挂着国旗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旗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，像一根笔直的剑。
大厅里很凉快，中央空调嗡嗡地响，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。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的证件，打了个电话，然后指了指电梯：“五楼，小会议室。”
电梯门开的时候，走廊里很安静。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，两边的白墙上挂着廉政标语，红底白字，庄重得有些压抑。小会议室的门开着，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
刘志远坐在主位，面前摊着一沓文件，眼镜搁在旁边。他旁边是两个生面孔，穿着便装，但坐姿一看就是纪委的人。对面坐着省检察院的一个副检察长，头发花白，正在翻材料。省公安厅来的处长祁阳见过，上次在边境协调会上，话不多，但每句都在点子上。
祁阳在角落里坐下来。椅子是木头的，硬邦邦的，他坐得很直。
刘志远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。
“人到齐了，开始吧。”他把面前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，手指在上面敲了敲，“赵德明交代的材料，大家都看了。刘新建涉嫌收受赵瑞龙贿赂，金额巨大。光是赵德明经手的，就有两千多万。加上钱有财那边的六百多万，将近三千万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摘下老花镜，用袖子擦了擦镜片，又戴上。省公安厅的处长翻了翻面前的材料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证据确凿。”刘志远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刘新建是省管干部，动他需要省委批准。沙书记已经签了字。”
他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纸，推到桌子中间。白纸黑字，上面是沙瑞金的签名，一笔一划，很有力。那张纸在桌上躺了几秒，被刘志远收回去，重新压到文件最下面。
“今天请大家来，是商量怎么动手。”
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先开口，声音很慢，像在斟酌每一个字：“刘新建在油气集团干了十二年，根基很深。他的人遍布全省，一有风吹草动，他就能收到消息。要动手，就得快，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。”
省公安厅的处长点了点头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：“我们同意。刘新建的关系网比赵瑞龙还大。赵瑞龙跑了，他肯定已经收到风声。拖得越久，变数越多。”
刘志远看向祁阳：“祁局长，你的意见呢？”
祁阳想了想。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，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纹，像老虎的斑纹。
“刘新建不是赵瑞龙，他不会跑。”祁阳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他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，觉得自己没人动得了。要动手，就选他最想不到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刘志远问。
“开会的时候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愣了一下，然后摘下老花镜，用袖子擦了擦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他每个月中旬都要开全省油气系统的工作会议。全省各市的分公司经理都会来。在他最风光的时候动手，效果最好。”
刘志远靠在椅背上，想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明暗交替。
“敲山震虎，杀鸡儆猴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就按这个方案办。”
散会后，刘志远在走廊里叫住了祁阳。
走廊很长，两边的白墙在日光灯下显得惨白，没有窗户，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刘志远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祁局长，刘新建的事，省里会处理。你那边，先别声张。”
祁阳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刘志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，“赵瑞龙那边，有消息了。边防的人在山里搜了半个月，没找到人。但他肯定还在国内，跑不了。”
祁阳没说话。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，那扇紧闭的门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“你这边，继续盯着。但不要主动去碰。赵瑞龙的事，交给边防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祁阳说。
回到分局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祁阳推开办公室的门，没开灯，站在窗前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响，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，落在草地上，落在台阶上，落在他的车窗上。对面居民楼的窗户亮着灯，一格一格的，像棋盘。
他点了根烟，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烟头的红光映在玻璃上，像一只眼睛。
手机响了。孙浩。
“祁局，赵德明老婆又接了一个电话。”
祁阳把烟掐灭，烟灰掉在地上，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