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县中央的擂场,今日格外喧腾。
这座由青石垒砌、高出地面五尺的方形擂台,平日里是武馆切磋、解决纠纷、乃至官府选拔武卒的场所,此刻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。贩夫走卒、江湖闲汉、各武馆镖局的学徒教头,乃至一些穿着体面的商户,都伸长了脖子,朝着擂台方向张望。
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脂粉味、炒货的焦香,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、看好戏的兴奋躁动。
“开盘了开盘了!震雷武馆雷少馆主对林氏武馆林少馆主!一赔十!买定离手!”几个精瘦的汉子在人群外围穿梭吆喝,手中的木盘里,代表雷彪的红色筹码堆得老高,而代表林镇的白色筹码寥寥无几,且面额极小。
“一赔十?这也太看不起林镇了吧?好歹是林震山的种。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林震山的种又如何?后天三重对后天四重,还病怏怏的,这不是送死是什么?我看雷彪三招之内就能废了他!”旁边立刻有人嗤笑。
“听说林镇那小子接了擂台后,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,怕是吓破胆了吧?”
“我看未必,说不定是在临阵磨枪呢,哈哈!”
各种议论、嘲讽、揣测,如同嗡嗡的蝇群,在人群中弥漫。
擂台的东侧,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凉棚。雷彪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身后站着四名气息沉凝的护卫,其中一人太阳穴高高鼓起,目光开阖间精光闪烁,赫然是后天六重的好手,正是震雷武馆重金聘请的教头之一,人称“铁掌”吴刚。张猛等人也簇拥在侧,一脸谄媚。
雷彪手摇折扇,神色悠闲,甚至有些百无聊赖,仿佛不是来打生死擂,而是来看戏的。他不时与旁边的吴刚低声说笑两句,目光偶尔扫过擂台对面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穿着林家武馆灰色武服的少年,孤零零地站在那里,脸色紧张,握着木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林镇那小子,不会不敢来了吧?”雷彪懒洋洋地道。
“少爷放心,他若不来,便是当众认输,按规矩,武馆一样是您的,他还得自断经脉滚出清河县。他若来了……”吴刚冷笑一声,手掌在椅背上轻轻一按,坚硬的木头竟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,“正好替少爷您,永绝后患。”
雷彪满意地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。他仿佛已经看到林镇跪在擂台上哀嚎,看到林氏武馆的匾额被摘下,换上“震雷”二字的景象。
就在这时,人群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“来了!林镇来了!”
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,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杨臻(林镇)握着他的旧刀,一步一步,走了过来。他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,脸色是病后未愈的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身上的灰色武服也显得有些宽大。但他就这样走着,目不斜视,对周围投来的或同情、或讥嘲、或好奇的目光恍若未见。
他身后,跟着眼圈通红的小林,以及那十几个同样穿着灰色武服、努力挺起胸膛却难掩稚嫩和恐惧的少年学徒。他们像一群离巢的雏鸟,紧紧跟随着唯一的长者,走向未知的风暴。
“少馆主……”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杨臻(林镇)在擂台前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那五尺高的青石台面,又看了一眼对面凉棚下好整以暇的雷彪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中的旧刀,轻轻往地上一顿。
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——这口气吸得有些深,牵动了心口的隐痛,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——脚下一点,身形略显笨拙,却稳稳地落在了擂台之上。
“哟,还真敢上来?”雷彪夸张地挑了挑眉,合上折扇,站起身,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,也慢悠悠地走向擂台。他上台的动作就潇洒多了,轻轻一纵,便飘然落在台上,显示出不俗的轻功底子。
两人在擂台中央,相距三丈站定。
一名穿着皂衣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上擂台,是县衙指派的擂台公证,姓胡。胡公证看了看两人,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擂台规矩,双方自愿,生死勿论,恩怨了结,不得再行追究。可有异议?”
“没有。”雷彪懒洋洋道。
“无异议。”杨臻(林镇)声音平静。
胡公证点点头,又看了林镇一眼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,然后高声道:“既如此,比试——开始!”说罢,迅速退到擂台边缘。
话音刚落,雷彪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猫戏老鼠般的狞笑。他并未立刻抢攻,而是好整以暇地将折扇插回腰间,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,发出“噼啪”的骨节声响。
“林镇,看在林馆主的面子上,我给你个机会。”雷彪慢条斯理地道,“现在跪下,给我磕三个响头,自断经脉,滚出清河县,我可以饶你一条狗命。如何?”
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和口哨声。
杨臻(林镇)握着刀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雷彪觉得有些碍眼,仿佛自己是个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。
“不识抬举!”雷彪脸色一沉,冷哼一声,脚下猛地一蹬!
“砰!”
青石台面微微一震,雷彪的身形如同出膛的炮弹,疾射而来!速度极快,带起一股劲风!他没有用兵器,而是右手五指弯曲成爪,指尖隐泛青黑之色,带着刺耳的破空声,直抓向林镇的面门!正是震雷武馆的招牌武学“裂金爪”,招式狠辣,专破硬功。
这一爪若是抓实,足以开碑裂石!
台下响起一片惊呼。谁也没想到雷彪一上来就下如此狠手,显然是想速战速决,以最碾压的姿态结束战斗。
面对这迅疾狠辣的一爪,杨臻(林镇)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,没有闪避,甚至没有拔刀。
他只是左脚向后撤了半步,重心微沉,双手依旧握着带鞘的刀,横于身前。动作朴实无华,甚至显得有些笨拙、迟缓。
“他在干什么?等死吗?”有人惊呼。
雷彪眼中厉色一闪,爪风更急!他要一爪抓碎这装模作样的臭小子的脑袋!
就在那青黑色的爪影即将触及额头的前一瞬——
杨臻(林镇)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!
眼中,那抹潜藏的金银异色骤然炽亮了一瞬,如同深潭下的寒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