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号,立夏前一天。
持续了多日的阴沉闷热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掀开。天空是一种久违的、澄澈的蔚蓝,像一块刚被泉水洗过的巨大琉璃,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还未到晌午,光芒已有些灼人,热烈地泼洒下来,将四合院每一片灰瓦、每一块青砖、每一寸斑驳的墙面,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、近乎炫目的金边。空气里那股黏腻的湿气被蒸腾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、带着尘土和阳光味道的暖意,暖洋洋地包裹着肌肤。
这本该是个令人心情舒畅的、充满生机的春日早晨。然而,四合院里流淌的气氛,却与这明媚的天气格格不入,沉甸甸的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,闷在人的胸口。
消息,像长了翅膀的、带着倒刺的细针,在昨夜和今晨之间,悄无声息又迅捷无比地扎遍了院里的每一个角落——许大茂和娄晓娥,真离了。手续昨天下午在街道办王主任那儿办利索了。今天,娄晓娥就要收拾东西,离开这个院子,回娘家去了。
一大早,后院那间曾属于“许大茂家”的屋子,门就敞开着。阳光毫无阻碍地涌进去,照亮了屋内略显凌乱和空旷的景象。
娄晓娥已经起来了。她换下了平日里那身灰扑扑的、洗得发白的旧衣,穿了一件半新的、浅蓝色碎花衬衫,外面套着件藏青色的棉布背心,裤子是干净的深灰色长裤,脚上是刷洗得发白的黑布鞋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,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卡别着,一丝碎发也无。脸上似乎用冷水敷过,有些浮肿,但很干净,没有脂粉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。
她正安静地、缓慢地收拾着自己不多的行李。
屋里属于她的东西,实在不多。一个半旧的、掉了漆的红木箱子,盖子打开着,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换洗衣物,大多是素色,洗得发白,但浆洗得干净平整。箱盖上放着一摞书,是《红岩》、《青春之歌》、《林海雪原》这些常见的小说,书页有些卷边,看得出时常翻阅。旁边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大概装着她的私人物品——几张老照片,几封信,或许还有一点零钱。
她没有用那个笨重的箱子,而是从床底下翻出一个以前装苹果的、已经有些软塌的旧纸箱。她蹲在纸箱前,将衣物一件件拿出来,抖开,仔细地折叠好,再小心翼翼地放进去。动作很慢,手指抚过每一道熟悉的褶皱,仿佛在触摸一段即将被尘封的时光。叠完衣服,是那些书,她拿起最上面那本《青春之歌》,翻开扉页,上面有她娟秀的字迹和日期,她静静地看了几秒钟,然后轻轻合上,放进纸箱。最后是那个饼干盒,她没有打开,只是用一块干净的蓝布仔细包好,放在书的旁边。
东西真的不多,一个纸箱还没装满。她又找出一个半旧的、蓝底白花的土布包袱皮,铺在床上,从五斗柜里拿出自己的毛巾、牙刷、肥皂盒、一面小圆镜、一把木梳,还有针线包、顶针、几团零散的毛线,一一放上去,然后熟练地打起包袱,系了个结实的扣。
做完这些,她直起身,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目光扫过那张她和许大茂睡了几年、却从未让她感到温暖的木床,扫过那张吃饭、也承载了无数次冷暴力和争吵的方桌,扫过墙上那面映出她苍白面容的破镜子,扫过窗台上那个她曾试图养过花、却总也养不活的破瓦盆……
这个她住了几年的地方,这个法律上曾被称为“家”的所在,此刻在明亮的阳光下,显得如此陌生,如此空洞。没有留恋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终于卸下的疲惫,和一丝对未知前路的、空茫的惶惑。
院里,早已不平静了。
虽然表面上各家各户依旧在忙着自己的晨间琐事,但一种隐秘的、兴奋的窥探和议论,如同地下的暗流,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和交汇的目光中,悄然涌动。
中院那棵老槐树下,石凳上早早地就坐了几个人。一大妈手里纳着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,二大妈在摘一把小葱,三大妈则假装整理菜篮里的几根黄瓜。三颗脑袋不自觉地凑近,声音压得低低的,但那股子“掌握第一手情报”的劲头,让她们的眼睛都亮得异常。
“真离了?我昨儿晚上就听前院老周家的提了一嘴,还不敢信呢!”二大妈咂咂嘴,眼神不住地往后院瞟。
“可不真离了!”一大妈用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低声说,“我早上倒痰盂,亲眼看见许大茂哼着小曲从后院出来,那德行,跟捡了金元宝似的!娄晓娥那屋门一直敞着,在收拾东西呢。”
“唉,你说这许大茂,心可真够硬的。”三大妈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同情,“娄晓娥多好一媳妇,性子软和,手脚勤快,见人也有礼貌。虽说家里成分……可那也不是她的错啊。嫁到许家这些年,没享过一天福,尽受气了。”
“就是!许大茂不是个东西!”二大妈附和道,随即又压低声音,带着点神秘,“不过你们说,这离了……娄晓娥可咋办?回娘家?她娘家那情况……她自个儿往后日子可难了。”
“难是难,可总比跟着许大茂那个陈世美强!”一大妈下了结论,“离了是跳出火坑了。就是这以后的路……唉,一个女人家,难啊。”
她们的议论声虽然压低,但在这安静的清晨院里,还是能飘出些许。旁边正在自家门口晾晒衣服的秦淮茹,手里抖搂着一件棒梗的旧褂子,耳朵却竖得尖尖的,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。
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对娄晓娥遭遇的些微怜悯(毕竟同是女人),但更多的,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,和一丝隐约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得意。她在心里冷冷地嘀咕:
【走了好。早就该走了。一个资本家小姐,摆什么清高架子?离了婚,看谁还要你!傻柱?哼,傻柱现在可是副主管了,一个月五十二块五,年轻有为,前途无量!能看上你一个成分不好、还离过婚的二手货?做梦去吧!走了正好,省得整天在眼前晃悠,勾得傻柱心思不宁。这下好了,院里清净了,我也……】
她没有继续想下去,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,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。
与后院沉闷压抑、中院窃窃私语的氛围截然不同,许大茂此刻的心情,简直可以用“艳阳高照”来形容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容光焕发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革命歌曲,双手背在身后,像个巡视领地的土皇帝,在前院、中院来回溜达。见人就主动打招呼,声音洪亮,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春风得意。
“王婶儿!早啊!买菜去?哎,劳您驾,回来帮我捎包‘大前门’!要带锡纸的啊!”他冲着正准备出门的前院王婶喊道,语气熟络得仿佛昨天那个闹离婚的人不是他。
“李叔!晒太阳呢?今儿这天儿可真不错!您老多晒晒,补钙!”他又对着坐在自家门口眯着眼打盹的李老头说道,笑容灿烂。
他心里美得冒泡,那股子翻身得解放的畅快感,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:
【自由了!彻底自由了!终于甩掉娄晓娥那个包袱了!从今往后,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!厂里那个新来的播音员于海棠,那小模样,那身段,那说话的声音……啧啧,以前还得偷偷摸摸,现在老子是自由身了,正大光明地追求!还有车间那几个小女工,看老子不一个个……嘿嘿。这婚离得,太值了!娄晓娥?赶紧走,走得越远越好,别妨碍老子开始新生活!】
他那副志得意满、毫不掩饰的嘴脸,落在一些明眼人眼里,只觉得分外刺眼和丑陋。但许大茂不在乎,他只觉得扬眉吐气,恨不得敲锣打鼓庆祝一番。
何雨柱从自家屋里出来时,看到的正是许大茂这副令人作呕的得意模样。他站在自家门口,晨光落在他沉静的脸上,目光冷冷地掠过许大茂那身刺眼的新衬衫和油头粉面的脸,心里只冒出两个字:人渣。
他没有理会许大茂,径直转身,朝着后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