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候,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嘈杂声,郑华军灵机一动,有了主意,指着窗外说道:
“小祁啊,你先别急着下决心,说来也巧,今天刘彬副乡长正好要带队去紫溪村办点事,要不这样,你也跟着过去看看,先实地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再说。”
祁同伟走到窗边往下瞄了一眼,只见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乡政府的工作人员,各个科室的人都有,清一色全是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子。
“这么大阵仗,这是要去干啥大事?”
“紫溪村有个刺头村民,不仅自己赖着不交三提五统,还四处煽风点火鼓动其他人一起抗缴,影响极其恶劣。”
郑华军沉着脸说道:“乡里刚才开会决定了,今天必须过去对他进行强制征收,杀鸡儆猴。”
“三提五统?”祁同伟觉得这词儿特耳熟,但一时半会儿又没想起来具体是啥。
“不是吧小祁,你来乡里都快一年了,居然连提留统筹都不知道?”郑华军一脸诧异地看着他,心里顿时生出一丝轻视。
唉,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,这小子估计是在学校把书读傻了,在办公室里坐久了,一点地气都不接。
就这水平,还想凭一己之力改变紫溪村的落后面貌,简直就是痴人说梦,滑天下之大稽。
“哦,原来是这个啊。”祁同伟脑子里灵光一闪,顿时恍然大悟,这提留统筹的大名如雷贯耳,他上一世好歹是在财政局混过的,怎么可能不知道。
只不过他当年参加工作的时候,提留统筹早就被国家正式取消了,成了历史尘埃,根本没有亲身接触的机会。
再加上郑华军刚才说的是简称“三提五统”,所以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
这所谓的提留统筹,其实就是村提留和乡(镇)统筹的合称。
村提留包含三项费用,分别是公积金、公益金和管理费;乡(镇)统筹则包含五项,分别是教育附加费、计划生育费、民兵训练费、优抚费和交通建设费。
这些五花八门的收费项目,在八九十年代可是乡(镇)村两级政府赖以生存的核心财源。
最开始的时候,基层政府还能老老实实遵守上面的红线规定,提留统筹的征收比例控制在农民人均纯收入的5%以内,老百姓咬咬牙也能承受得起,也就没什么太大怨言……
时间拨回到一九九四年,那是一个分水岭,此后的光景可谓是天翻地覆。
在那之前,各地的税银子基本都攥在地方手里,往上头交的那是九牛一毛。
这就导致国库里头空荡荡的,连耗子都存不住粮,赤字红得扎眼。
别说搞什么国防建设、兴办教育铺路架桥这些大工程了,国家穷得叮当响。
有时候连维持地面的治安、给遭灾的老百姓发点救济粮,都捉襟见肘。
要是照这个路数走下去,国计民生非得崩盘不可,搞不好连根基都要动摇。
为了扭转这倒悬的局面,上头也是下了狠心,九四年大笔一挥,搞了个分税制改革。
大把的财权被收归中央,国库这下是充盈了,腰杆子硬了,能统筹办大事了。
可按下葫芦浮起瓢,地方政府的口袋一夜之间比脸还干净,财政危机那是说来就来。
吃皇粮的公家人,工资条那是发得断断续续,拖欠个一年半载是常有的事。
不少人实在扛不住,只能办个停薪留职,或者干脆把铁饭碗一摔,南下沿海去淘金。
祁同伟脑海里记得清清楚楚,上辈子读中学那会儿,正是财政最吃紧的关口。
学校里的老师几个月见不着回头钱,穷得连自家娃的奶粉罐都续不上。
满腹牢骚那是轻的,甚至好几回集体把教鞭一扔,罢课抗议去了。
城里的衙门日子都过得紧巴巴,哪里还有余粮去接济乡下的穷亲戚?
基层的乡镇政府要想让轮子转起来,没别的招,只能把手伸向土里刨食的农民。
提留统筹的比例那是蹭蹭往上涨,各种名头的集资摊派更是花样翻新,多如牛毛。
这种苦日子,大概熬了有十年光景。
直到后来经济巨龙再次腾飞,地方上靠着卖地皮搞起了土地财政,手头宽裕了,有了支付转移的底气。
再加上各项农村税费慢慢取消,这笔烂账才算是彻底翻了篇。
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今儿这趟差事,祁同伟是一百个不愿意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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