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，江海新区，第七号地块。
振亚集团的项目部是一栋三层高的现代化灰色建筑，线条冷硬，玻璃幕墙反射着海港区特有的、带着咸湿水汽的阳光。建筑周围是高耸的围墙、严密的岗哨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，与不远处荒芜的待开发土地形成鲜明对比。
研究院的“小型专家组”乘车抵达。带队的是执行院长（“影子”假扮），成员包括一位城市规划教授、一位环境工程师（两位都是不知情的真学者，被研究院的“理想”和高额酬金吸引），以及两位“随行助理”——其中一位是“文员”伪装的数据分析师，另一位则是经过精心伪装、戴着黑框眼镜、气质略显书卷气的陈远。他现在的身份是研究院的“特别研究员”，负责跨学科整合与技术伦理评估。
赵胤并未在门口迎接，出面的是总裁办公室主任赵成，以及项目技术总监，一位姓孙的、头发花白、神情严肃的微胖老者。
“欢迎欢迎！各位专家莅临指导，我们振亚蓬荜生辉啊！”赵成热情洋溢，与一周前在发布会上的表现别无二致。他挨个握手，在轮到陈远时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，笑容不变：“这位是？”
“陈研，我们研究院的特别研究员，对科技应用的社会影响和伦理界面很有研究。”执行院长自然地介绍。
“年轻有为，年轻有为！”赵成笑着寒暄，引着众人进入主楼。
大堂简洁明亮，墙上挂着振亚集团的全球业务分布图和“创新、责任、未来”的标语。没有过多停留，众人被带进一间中型会议室。巨大的落地窗外，可以俯瞰整个项目区域的核心部分——那片被特殊材料覆盖的圆形场地，以及周围几栋方正的研究楼和仓库。
简单的欢迎和介绍后，技术总监孙总开始用PPT进行项目讲解。内容与官方说法基本一致：特种装备的研发测试中心、智能物流仓储的物联网中枢、新能源车辆的测试场等。PPT做得非常专业，数据详实，图表精美，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前沿、高端、合规的工业研发项目。
几位真学者听得频频点头，不时提出一些专业问题，孙总一一解答，滴水不漏。陈远和“文员”则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，目光却不时扫过窗外那片被覆盖的场地，以及更远处一些不太起眼的附属建筑。
“我们的核心技术，集中在高精度传感、无人化控制以及极端环境下的设备可靠性验证。”孙总指向窗外那个圆形场地，“那里是我们的综合测试场，模拟多种复杂工况，包括电磁干扰、高低温、盐雾腐蚀等。采用了特殊的复合材料穹顶，以保证测试环境可控，同时减少对外部环境的影响。”
理由听起来很充分。
“孙总，我注意到测试场周围的隔离带和安保级别非常高，甚至超过了常规的研发中心。”那位环境工程师推了推眼镜，提出疑问，“是出于技术保密考虑，还是涉及某些……特殊材料或工艺的安全需求？”
孙总面不改色：“两者兼有。我们的部分传感和控制技术处于国际领先水平，商业机密需要保护。同时，测试中可能会使用到一些具有特定活性的材料，为了确保绝对安全，隔离措施是必要的。所有流程都严格遵守国家的安全和环保规定。”
回答依旧无懈可击。
讲解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随后，赵成提议带大家进行“有限度的实地参观”，主要是外围的办公区、部分开放式实验室和展示中心。核心的测试场和几栋标识为“高密级研发楼”的建筑，则以“正在进行敏感测试”或“涉及未公开专利”为由，婉拒进入。
参观路线显然经过精心设计。展示中心里陈列着振亚集团各种“先进”的物流机器人、特种检测设备、以及一些看起来很高端的材料样品。实验室的窗户很大，但从外面能清晰看到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忙碌，操作着各种仪器，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，充满科技感。
“文员”看似随意地摆弄着手中的平板电脑（实为高灵敏度侦测设备），陈远的眼镜腿内侧也嵌有微型传感器。他们默默收集着环境数据：空气成分、背景辐射水平、微弱的电磁波动、甚至建筑材料的声学特性。
一切似乎都很“正常”。除了，那种过于完美的、仿佛精心排练过的“正常”，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、被强大新风系统极力掩盖的、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类似于臭氧加上某种金属加热后的特殊气味。
就在参观接近尾声，众人准备返回会议室进行“交流总结”时，陈远似乎“不经意”地在一面展示着“集团发展历程”的文化墙前停下了脚步。墙上有一张有些年头的合影，是赵胤与几位看起来像是学者或官员的合影，背景似乎是在某个学术会议或颁奖典礼。照片拍摄时间标注是“七年前”。
陈远的目光，落在了合影边缘一个被部分遮挡、侧身对着镜头的身影上。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站姿笔挺，只露出小半边脸和一丝不苟的银发鬓角，手里似乎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尽管影像模糊，但那种冰冷、精确、仿佛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气质，让陈远瞬间联想到了“牧羊人”提到的“清理者”。
就在这时，旁边的赵成走了过来，顺着陈远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，笑道：“陈研究员对我们赵董的奋斗史感兴趣？那是七年前，赵董获得‘科技创新特别贡献奖’时的留念。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
“是啊，七年，足以改变很多。”陈远收回目光，语气平淡，“赵董真是高瞻远瞩，七年前就布局这些前沿领域了。”
“赵董常说，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”赵成滴水不漏地回应，然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，“各位专家，时间差不多了，我们回会议室喝杯茶，再交流一下？”
回到会议室，简单的茶歇和客套交流后，访问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。双方约定保持联系，研究院欢迎振亚分享更多“不涉密”的研究成果，振亚也表示期待未来可能的合作。
坐进返回市区的车里，几位真学者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振亚的“技术实力”和“管理水平”。执行院长和“文员”则保持着沉默。
直到将学者们送回研究院安排的酒店，车上只剩下陈远、“文员”和执行院长（卸下伪装，变回“影子”成员）时，陈远才开口。
“数据。”
“文员”立刻将平板电脑递过来，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。“环境辐射水平在安全值范围内，但有极其微弱的、非自然背景的伽马射线和中子辐射残留信号，源点指向那片被覆盖的测试场地下方。电磁频谱在几个特定频段存在异常的、有规律的微弱脉冲，模式未知，不像是常规工业或通讯设备。建筑材料的声学分析显示，核心区域的几栋建筑，其地下部分的结构深度和密度远超地上可见部分，且使用了大量高密度隔音和屏蔽材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