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林家主卧的隔音极好，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，只余下中央空调柔和的送风声，以及……沙发上易思诺均匀平稳的呼吸声——至少表面上是。
他其实没睡。身体躺在那张对于他身高略短的沙发上，眼睛闭着，意识却异常清醒。
旁边大床上，林汐悦翻身的频率显示她也未能安眠，心里那些关于朱力、关于这段混乱关系、关于未来的纷杂念头，像细密的潮水，时不时涌过易思诺的意识边缘，又被他熟练地推开。
他需要保持警惕，即使在看似安全的林家。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，在父母出事后就已刻入骨髓，经历一次死亡后，更是变本加厉。
就在这时，一种极其细微、却完全不同于宅邸内任何正常声响的波动，触动了他的神经。不是脚步声，不是开门声，甚至不是空气流动的声音。更像是一种……存在感，凭空降临。
易思诺倏地睁开眼，身体在绷紧的瞬间又强制放松，只有目光锐利地投向感知传来的方向——卧室中央，那片被窗外朦胧月光照亮的地毯。
一抹红色，毫无征兆地浮现，像是从月光中析出，又像是撕开了空间的一角。
东方逸轩站在那里，依旧是那身刺目的红衣，银白的长发在无风的室内微微飘拂，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，此刻却带着一丝与死神身份极不相符的……尴尬？甚至还有点像是刚处理完堆积如山的烂摊子后的疲惫。
“咳，”他清了清嗓子，对上易思诺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，扯出一个有点僵的笑，“晚上好啊，易警官。还没睡呢？挺警觉。”
易思诺坐起身，薄被滑落。他没开灯，借着月光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合作伙伴，或者说“上司”？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：“死神也喜欢深夜拜访活人的卧室？”
“特殊情况，特殊处理。”
东方逸轩摆摆手，那点尴尬迅速被他收了起来，恢复成惯常的、带着点非人疏离感的模样。
“长话短说，我这次来，是通知你，你大概率需要辞个职。”
易思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，像淬了冰的刀锋，直直刺向东方逸轩。卧室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。
他没有说话，但那无声的质问和骤然绷紧的身体姿态，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。
“冷静，冷静一点。”
东方逸轩仿佛没感觉到那寒意，自顾自地踱了两步，打量着这间奢华的卧室，目光在远处大床方向微妙地停顿了一瞬。
“交易内容没变，让你活到八十岁，以及你父母凶手的线索，一样都不会少。而且……”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易思诺，那双仿佛沉淀着星河流转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奇异的光。
“作为你配合调整职业规划的……额外补偿，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易思诺依旧沉默地看着他，等待下文。
东方逸轩缓缓吐出几个字，声音很轻，却像惊雷炸响在易思诺耳边：
“你妹妹易瑶，当年并没有死。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易思诺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住，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然后又被丢进滚烫的油锅。妹妹……瑶瑶？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，怯生生叫他哥哥，出事那年才十二岁的小女孩？
现场没有她的尸体，警方推测可能被凶手带走或另有隐情，但五年杳无音信，所有人都默认她已遭遇不测，包括他自己。这些年，追查父母血案的同时，寻找妹妹的下落也从未停止，却始终石沉大海。
“她……在哪？”易思诺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干涩沙哑，几乎不像是自己的。
“这不就来了？”东方逸轩似乎很满意他这反应，指尖一弹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普通便签纸，轻飘飘地飞向易思诺，精准地落在他手边。
易思诺立刻抓起，展开。借着月光，上面用普通的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：阳光孤儿院，易瑶（现十七岁）。
地址详细到门牌号。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。
“当年事发后，她被路过的人发现，受了惊吓，记忆有些受损，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，只模糊记得自己的名字。被送到孤儿院后，就一直生活在那里。过得……还算平静。”
东方逸轩难得用上了比较人性化的描述，“这次直接给你地址，算是预支一部分报酬。明天，去接她团圆吧。”
易思诺的手指用力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，指关节微微发白。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，但他强行压了下去，抬起眼，眼神已恢复大部分清明，只剩下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。
“代价是什么？我需要做什么？”
他不相信死神会无缘无故送温暖。
“聪明。”
东方逸轩赞许地点点头。
“警察的身份，对你接下来要做的事，限制太多，也太显眼。你需要一个更自由，更容易接触……嗯，各种‘非常规’事务的身份。”
“所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