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好。明天准时归队，东郊那个案子……”
“师傅，”易思诺打断他，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个信封，轻轻放在赵光面前的桌子上，“我是来辞职的。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赵光盯着那个普通的白色信封，又慢慢抬起眼，盯着易思诺的脸，仿佛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。他的胸口开始明显起伏，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赵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低沉骇人。
“我申请辞职。”易思诺重复，语气平静，眼神却没有躲闪。
“理由。”
赵光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杯盖哐当一跳。
“易思诺！你他妈给我个理由！为了救个人差点把命搭进去，躺了两个月，队里给你记功，给你批长假，所有人都等着你回来！你倒好，回来第一天，请假！回来第二天，辞职？！”
他霍地站起来，隔着桌子逼视易思诺。
“是不是因为林家？是不是觉得当个小警察配不上你林家姑爷的身份了？啊？！”
怒吼在办公室里回荡。易思诺能清晰“听”到赵光沸腾的心声，那里面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，深深的失望，还有……难以言喻的痛心。
（小羽……你要是还在……这小子他怎么能……他可是穿着这身衣服的啊！）
“师傅，和林家无关。”
易思诺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坚定。
“是我自己的决定。我有必须要去查清楚的事，有必须要保护的人。警察的身份，对我现在来说，限制太多了。”
“放屁！”
赵光气得脸色发青。
“有什么事是警察身份查不了的？有什么人是警察保护不了的？易思诺，你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考警校？忘了你穿着这身衣服宣誓的时候说什么了？！你现在跟我说限制？！”
“我没忘。”
易思诺迎着他的目光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滚着，又被强行压下去。
“但我父母的案子，五年了，有进展吗？我妹妹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改口。
“我需要的调查方式，可能需要游走在灰色地带。我需要更自由的身份，更灵活的时间。继续留在队里，只会给队里，给您带来麻烦。”
“麻烦？老子怕麻烦吗？！”
赵光绕过桌子，走到他面前，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旧伤的位置，又硬生生停住，颤抖着放下。
“易思诺，我告诉你，你想查你爸妈的案子，队里从来没拦着你！我私底下帮你跑了多少关系，看了多少卷宗，你心里没数吗？！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破案吗？！你现在翅膀硬了，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没用了，想单飞了是不是？！”
“师傅，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不是什么？！”赵光喘着粗气，眼睛发红，“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！我看着你从警校毕业，看着你挨第一顿骂，破第一个案子！我拿你当……我……”
他哽住了，猛地背过身去，肩膀微微耸动，不想让徒弟看到自己此刻的失态。
易思诺鼻子有些发酸。他比谁都清楚赵光对他的好。这个老警察把他当儿子一样栽培，当儿子一样疼，也当儿子一样管。他沉默地站着，听着赵光粗重的呼吸，听着他心里那些愤怒又无力的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赵光才转过身，脸上愤怒依旧，但更多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苍老。他走回桌后，没有再看那个辞职信，而是挥了挥手，像赶苍蝇一样，声音沙哑：
“滚。”
“师傅……”
“我让你滚！！”赵光猛地提高音量，抓起桌上一个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，纸张散落一地，“易思诺，你给老子听好了！今天你走出这个门，就别再叫我师傅！你的辞职报告，我会交上去！以后你是林家姑爷，是大侦探，还是什么狗屁玩意，都跟老子没关系！跟刑侦支队没关系！”
他喘了口气，手指着门口，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：
“现在，立刻，给我滚出去！”
“……”
易思诺站在原地，深深吸了口气，然后，对着赵光，缓缓地、郑重地鞠了一躬。九十度，停顿了三秒。直起身时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底有些发红。
他没再说一句话，转身，拉开办公室的门，走了出去，并轻轻将门带上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、类似受伤野兽般的低吼，以及什么东西被狠狠扫落在地的碎裂声。
办公区里鸦雀无声，所有原本假装忙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。易思诺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，快速而沉默地将属于私人的几样小东西收进一个纸袋——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，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，还有一个有些褪色的、一家四口的旧合照相框。他把相框小心地放进纸袋最里面。
然后，他脱下身上那件熨烫平整的警服外套，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，端端正正地挂在了自己的椅背上。那抹深蓝，在略显凌乱的工位间，显得格外醒目，也格外刺眼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拎起那个轻飘飘的纸袋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工作战斗了一年、留下汗水、热血和无数回忆的地方，看了一眼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事，看了一眼队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挺直脊背，步伐稳定地走向电梯间，离开了天海市刑侦支队。
走出市局大门，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易思诺站在台阶上，微微眯了眯眼。口袋里，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装修公司发来的效果图修改稿。手腕内侧，剑与令牌的印记微微发热。
他回头，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庄严肃穆的办公楼。一个时代结束了。尽管短暂，却烙印极深。
赵光最后那句怒吼似乎还在耳边回荡，但易思诺记得更清楚的，是他在无言的愤怒和失望之下，那句几乎微不可闻、却被他“听”得清清楚楚的心声：
（……臭小子，外面混不下去了……吃不起饭了……记得……给老子滚回来！）
易思诺低下头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，再抬头时，脸上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。他迈开步子，走下台阶，汇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路还很长，但他已经没有退路，也不可能回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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