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二楼的门，是小小的客厅兼厨房。再推开次卧的门，那片特意刷成的粉红色墙壁在夕阳余晖下呈现出温暖的色调，白色的书桌、衣柜，铺着碎花床单的单人床，床头还摆着两个崭新的、毛茸茸的熊玩偶。
易瑶站在门口，抱着她那个旧旧的小兔子，看着房间，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，她走进去，把旧兔子轻轻放在新床的枕头边，又摸了摸其中一个熊玩偶的耳朵。
“喜欢吗？”易思诺靠在门框上问。
“……喜欢。”易瑶转过头，对他露出一个很浅、但真实的笑意，眼睛弯了弯，“谢谢哥哥。”
只这一个笑，易思诺就觉得这一星期跑断腿盯装修都值了。
“你先休息一下，熟悉熟悉。我出去买点菜，晚上我们自己做饭。”易思诺说。冰箱里空空如也，他之前光顾着布置房间，忘了储备粮草。
“嗯。”易瑶点头。
易思诺拿了钥匙和钱包下楼。走出事务所，街道上华灯初上，晚风带着寒意。他快步走向最近的超市，心里盘算着要买哪些菜——妹妹喜欢吃什么？他完全没头绪。看来得慢慢摸索了。
而此刻，事务所二楼，那间崭新的粉红色房间里。
易瑶坐在床边，轻轻抚摸着那只旧兔子玩偶。窗外，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，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要下雨了。
一片红色的衣角，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侧浮现，随即凝聚成人形。
东方逸轩倚在窗边，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流淌着微光，他看着易瑶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“交易完成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淡，“你们兄妹两个，倒是有趣。性子，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”
易瑶没有抬头，手指依旧梳理着兔子玩偶磨损的绒毛。“我和哥哥……现在不是亲兄妹。你确定没有开玩笑吗？”
“我从来不开这种玩笑。”
东方逸轩语气没什么波澜。
“你的肉身，在当时那场向邪神的献祭中就已经彻底消散了。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你甚至不算人。幸好我路过，顺手拍死了那个不长眼的邪神，捞出了你残存的魂魄。秦广王殿下慈悲，见不得这些，用功德和些材料给你重塑了这副身躯。别担心，哪怕不是生物学上的亲兄妹，他也不会抛弃你。现在，你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妹，这羁绊，比血缘更实在。”
易瑶沉默了片刻。窗外，雨点开始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。
“我想要可以治愈伤势的力量。”她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决绝，“需要什么代价？”
东方逸轩似乎有些意外，挑了挑眉。“你只是个小女孩，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死。而且，你已经付过代价了——以五年的离别，以及你自身的一切，交换你哥哥活着。这笔交易，很公平，甚至是你赚了。”
易瑶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望向东方逸轩，那里面没有了在易思诺面前的迷茫和温顺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“五年离别，是我自愿的。用我换哥哥，也是我自愿的。但这不够。我不能只是被他保护。我需要力量，能帮到他，能……治愈他的力量。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渐密的雨帘上，“他胸口那道伤……很深。”
东方逸轩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“治愈的力量……代价很大。现在的你，付不起。而且，时候未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，你有这份心，倒是难得。”
易瑶不再纠缠这个问题，转而问道：“林汐悦……是哥哥的姻缘吗？”
“是。”东方逸轩干脆地点头。
“你不是地府的人。”易瑶的声音很肯定，“地府只管生死轮回，绝对不可能插手活人姻缘。而且，我不认为地府一个普通文员，能一巴掌拍死那尊让我家破人亡的邪神。”她盯着东方逸轩，目光锐利，“你，到底是谁？”
东方逸轩与她对视，那双非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赏，随即又化作了惯常的、带着点疏离的笑意。
“小丫头，眼神不错。我确实是地府的人，也是……天庭的人。至少，在你们看来，可以这么理解。当然，你们更乐意的话，可以叫我——”他拖长了语调，身上那袭红衣似乎更鲜艳了几分，“——神威麒。也就是麒麟的一种。”
神威麒。易瑶瞳孔微缩。麒麟，祥瑞神兽，司掌福禄、驱邪避凶，甚至与生命、治愈相关……这解释了很多。
“至于为什么管姻缘？”
东方逸轩摊摊手，语气带着点玩世不恭。
“谁规定麒麟不能兼职当个红娘？我看他们那条红线挺有意思，顺手加固了一下而已。毕竟，让你哥哥有点世俗的牵挂，活下去的动力也足点，对我的工作也有好处，不是吗？”
易瑶抿了抿唇。外面雨下得更大了，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窗户，噼啪作响。
东方逸轩最后看了她一眼，身影开始变淡。“临走之前，免费送你个消息。你和你哥哥之间，其实也有一条红线。原本嘛，是段违背纲常伦理的麻烦线，不过现在——”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，“正好，不是吗？”
话音落下，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雨夜的昏暗之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房间里只剩下易瑶一个人，和越来越急的雨声。她坐在粉红色的床上，抱着旧旧的兔子玩偶，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霓虹灯光。
不是亲兄妹。
神威麒。
她和哥哥之间……也有红线。
她低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心纹路清晰。不是亲兄妹……所以，那条红线，就不再是枷锁和罪孽了吗？
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，还有易思诺带着湿气进来的脚步声，以及塑料袋的窸窣声响。
易瑶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复杂的表情，重新变回那个安静、有些茫然、刚刚“回家”的十七岁少女。她抱起兔子玩偶，走出房间，看向楼梯口。
易思诺提着两大袋食材上来，头发和肩膀有些湿，看见她，笑了笑：“雨下大了。饿了吗？我买了排骨，晚上炖汤。哦，还有你可能会喜欢的酸奶和零食。”
他的笑容很自然，带着点初为“家长”的笨拙和努力。
易瑶看着他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。她轻轻点头，声音温软：
“嗯。谢谢哥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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