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麻烦了,我吃过了。”林汐悦连忙说,但目光瞟向那桌虽然简单却冒着热气的家常菜,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她家里厨师手艺是好,但那种精致和规矩,有时候反倒不如眼前这锅看起来有点浑浊的排骨汤来得有烟火气。
“我也吃过了。”赵光硬气地说,但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在这个时候咕噜叫了一声,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易思诺:“……坐下吃点吧,师傅,都湿透了,喝口热汤暖暖。”
赵光老脸一红,没再吭声,算是默认了。易瑶已经乖巧地去厨房拿了干净碗筷。四个人,勉强围着小方桌坐下。易思诺给赵光盛了满满一碗汤,又给林汐悦也盛了小半碗。
赵光也不客气,端起碗呼噜就是一大口,烫得直吸气,但没吐出来,硬是咽了下去,然后长长舒了口气,仿佛那口热汤把他憋了一路的火气浇熄了些。
林汐悦小口喝着汤,姿态优雅,但速度不慢。她偷偷瞄了一眼易瑶,女孩正低头安静吃饭,睫毛很长。
又瞄了一眼易思诺,他正把盘子里最后几块排骨往妹妹碗里夹。再看看对面闷头喝汤、脸色缓和不少的老警察。
这画面……古怪,但又意外地有种让她烦躁心绪平静下来的力量。至少,比回家面对父母关于婚礼筹备的唠叨,或者对着手机等那个永远不接的电话要强。
一顿饭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吃完。赵光吃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一放,看向易思诺:“你这地方,还行。就是楼下空荡荡的,像要倒闭。打算怎么弄?真就接点找猫找狗的活儿?”
“刚开始,慢慢来。”易思诺收拾着碗筷。
赵光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身,对易瑶点点头,又看了一眼林汐悦,最后目光落在易思诺脸上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叮嘱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有事……打电话。别硬扛。”
“知道了,师傅。”
赵光摆摆手,转身下楼,背影依旧挺直,但透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。易思诺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一头扎进仍未停歇的雨幕里,没打伞,很快就消失在街角。
回到楼上,林汐悦正和易瑶说着话,无非是问问多大了,上学没有,喜欢什么。易瑶答得简短,但很礼貌。看见易思诺回来,林汐悦站起身。
“我也该回去了。就是……过来看看。你妹妹很乖。”
“嗯。”易思诺点头,没什么多余表示。
林汐悦似乎也习惯了他这态度,拿起伞,又对易瑶笑了笑:“瑶瑶,下次姐姐带你出去玩。”
易瑶点点头。
送走林汐悦,屋子里重新只剩下兄妹二人。易瑶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去厨房洗,易思诺想接手,被她轻轻推开:“哥,你休息,我来。”
易思诺没坚持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流光溢彩的街道。赵光的到来,林汐悦的突然造访,让这个原本只属于他和妹妹的夜晚多了些纷杂的插曲。
他试着像以前一样,去听方才那些人心里的声音——赵光真正的想法,林汐悦掩饰的情绪,甚至易瑶那过于安静的思绪。
然而,一片寂静。
不是那种被刻意屏蔽后的模糊,而是彻底的、空荡荡的寂静。仿佛那扇能窥见他人心绪的窗,被无声地关上了,封死了。
读心能力……消失了?
易思诺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内侧那剑与令牌的印记。是因为这个?还是东方逸轩觉得他不再需要这个外挂了?又或者,是使用这能力的某种代价或时限到了?
他站在原地,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寂静。没有那些嘈杂的、纷乱的、有时甚至充满恶意的心声涌入,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……简单,也遥远了许多。他得重新依靠观察、言语和逻辑去判断人心,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。
也好。易思诺扯了扯嘴角。听人心声固然便利,但也是一种负担和干扰。现在这样,或许才是他该有的状态。一个稍微不那么普通的前警察,现侦探。
无所谓。他转身,看到易瑶已经洗好碗,正用干布仔细擦拭着灶台。昏黄的灯光下,少女的侧影单薄而认真。
至少,他找回了妹妹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与此同时,几个街区外,赵光闷头走在雨里,冰冷的雨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些。
找到易思诺,看到那小子没饿死,还莫名其妙找回了妹妹,他憋着的那股邪火莫名其妙散了大半,剩下的是更深的忧虑和无奈。这小子,路是越走越偏,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,跟他当年那个犟种爹一模一样。
他走到自己那辆老旧的轿车旁,摸出钥匙。雨刷器有气无力地划动着。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,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,雨幕之中,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一身红衣,在灰暗的雨夜里鲜艳得刺眼,长发银白,即便隔着雨帘和距离,也仿佛流淌着微光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赵光的方向,雨水似乎自动避开了他,周身干燥。
赵光心里猛地一凛。这打扮,这气质,绝非常人。是易思诺那小子新认识的“朋友”?还是别的什么?
在他警惕的注视下,那个红衣白发的男人动了。他不疾不徐地穿过马路,径直朝着赵光走来。雨水打在他身上,却真的没有留下丝毫湿痕。他在赵光面前一步远处停下。
离得近了,赵光更能看清这人的样貌,俊美得近乎妖异,眼神淡漠,不像活人。老警察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空的,他已经下班了,枪在局里。
东方逸轩似乎没在意他这点小动作,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光布满岁月痕迹的脸,然后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、平淡无波的语调,说了几句话:
“明天,城西老旧小区,会有一场入室案。打开衣柜之前,小心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凶手持刀,躲在里面。受害人还活着,被藏在天花板上面了。”
说完,他甚至没等赵光有任何反应,便与他擦肩而过,身影很快融入后方更深的雨夜和巷弄阴影中,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赵光僵在原地,握着车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进脖领,激起一片寒意。他猛地回头,身后只有空荡荡的、被雨水冲刷的街道。
幻觉?可那声音,那形象,清晰得可怕。警告?预言?还是……
他想起易思诺那小子突然辞职,开侦探事务所,还有那双越来越沉静、却也似乎藏着更多秘密的眼睛。
赵光重重地关上车门,发动了车子。引擎的轰鸣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闷。他透过后视镜,最后看了一眼红衣人消失的方向,又抬眼,透过后窗,望向捕王侦探事务所大概的方位。
臭小子,你到底……惹上了什么东西?
老警察踩下油门,破旧的车子碾过积水,驶向依旧扑朔迷离的明天。而侦探事务所二楼窗内的灯光,在雨夜中,温暖而孤单地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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