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旻踏入东宫正殿时,指节已在袖中攥得发白。
琉璃柔光漫过金砖地面,却烘不散殿内刺骨的沉压。上首端坐的玄衣男子眉目冷峻,周身储君威仪迫人——正是他的父亲,承德太子。
太子抬眸,目光如刃,直直剖向他:“连日不思饮食,守在池畔,孤的人,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齐旻垂眸,喉间微紧。
他不能说,不能提,不能泄露半分前世的炼狱。
上一世,父亲遭人恶意设计,连同他,被一场滔天大火困在绝境之中。浓烟呛喉,烈火焚身,他拼死逃出,却在慌乱之中被人推入冰冷寒潭,意识消散之际,是王府里那个怯生生的婢女俞浅浅,不顾身份尊卑,不顾寒夜刺骨,跪坐在潭边,用她家乡的法陌生又救命的人工呼吸,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。
那时他容貌被大火烧毁,以随元淮之名藏身王府,终日戴着冰冷的青铜面具,隐忍狠戾,人人避之不及。唯有她,那个卑微胆小的小婢女,救了他,却连他面具下的脸都未曾见过。
她怕他,怕他周身的戾气,怕他沉默时的压迫,却依旧在他最狼狈濒死时,给了他唯一的光。
而这一世,他重生为太子嫡孙,尊贵无匹,明明能将一切灾祸提前斩断,却连光明正大守在她身边,都成了奢望。
“不过是一介布衣女子,值得你抛下皇孙身份,日日痴守?”太子声音冷沉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齐旻,你生在东宫,便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。”
齐旻猛地抬眼,少年眼底翻涌着前世的痛与今生的执:“她不是旁人。”
她是他的命。
是他烈火焚身、溺水濒死时的呼吸,是他黑暗余生里的救赎,是他怕了一世、悔了一世、也念了一世的人。
“放肆!”太子重重拍案,茶盏震响,“皇室宗亲,婚配自有规制,你若再执迷不悟,休怪孤将那奴婢逐出京城!”
一句逐出京城,狠狠戳中齐旻的死穴。
他可以被禁足,可以被责罚,可以忍受所有磋磨,却绝不能让俞浅浅因他颠沛流离。上一世她已是身不由己,战战兢兢;这一世,他绝不能再让她受半分惊扰。
心口骤然被溺水般的窒息感攥紧,前世冲天的火光、潭水的冰冷、面具下的压抑、她救他时颤抖的指尖、她看他时满眼的惧怕……齐齐翻涌上来,刺得他眼眶发疼。
少年单薄的身躯微微一颤,所有的执拗与反抗,最终都化作无力的妥协。
“……儿臣,遵令。”
四个字,沙哑得如同被血磨过。
“即日起,禁足文昌殿,无孤旨意,半步不得出宫。”
齐旻躬身行礼,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