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宇被送去了幼儿园。廖佩站在幼儿园门口，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蹦跳着跑向教室，直到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后。晨风带着四月特有的、微凉又清新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，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。
她没有立刻回家。而是转身，走向与回家方向相反的菜市场。
海市老城区的这个菜市场，规模不大，但品类齐全，从清晨到中午都热闹非凡。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强烈的气味：活禽区的腥臊，水产区的咸腥，蔬菜区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清新，肉摊上生肉的血气和油脂味，还有熟食区飘来的卤香、炸物的油香、烤鸭的焦香……各种气味汹涌而来，像一场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。
若是常人，或许会觉得嘈杂难闻。但廖佩站在市场入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些气味不再是混沌的一团。她能清晰地分辨出：左侧第三家鱼摊今天进的带鱼很新鲜，海腥味中带着鲜甜，没有腐败的氨气；斜对面那家卖豆腐的，用的是传统的卤水点制，豆腥味很淡，反而有股淡淡的焦香；熟食区最里面那家挂着“百年老卤”牌子的，卤水香气浓郁，但仔细分辨，能嗅出其中香料的配比有些失衡，草果和八角的味道过于突出，压住了其他香料的层次，而且为了提鲜，可能放了过量的味精，那股鲜味有些“冲”，不够醇厚自然。
她迈步走进市场。嘈杂的人声、摊贩的吆喝声、剁肉的咚咚声、塑料袋的窸窣声，混合着各种气味，将她包围。她走得很慢，目光掠过一个个摊位。
在一个香料摊前，她停下了脚步。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干制香料：深褐色的八角、卷曲的桂皮、红褐色的草果、暗红色的花椒、黄色的姜块、白色的豆蔻、黑色的丁香……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。
“大姐，要点什么？炖肉卤菜，我这香料最全了！”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，热情地招呼。
廖佩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微微俯身，靠近那些香料，闭上眼睛，轻轻嗅闻。
八角浓烈甜润的茴香气息首先扑来，紧接着是桂皮温暖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木质感，草果的辛香穿透力很强，带着些许烟熏味，花椒的麻香刺激着鼻腔黏膜，豆蔻的香气复杂而馥郁，有果香、花香和木香的混合，丁香则是一种尖锐、温暖、近乎药感的芬芳……
每一种香料的气味都如此鲜明，层次丰富。她甚至能嗅出这些香料的品质：这家的八角个头均匀，香气饱满，是上等货；桂皮偏薄，香气稍显浮夸，可能存放时间略久；花椒麻味足但香气稍欠，可能是新花椒；豆蔻颗粒饱满，香气浓郁持久，品质不错。
前世作为调香师培训时，导师就说过，顶级调香师的鼻子，对天然香料气味的理解和记忆是基础。而烹饪中的香料运用，与调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，都是气味的艺术，是平衡与和谐的学问。
“给我称一点八角、桂皮、香叶、草果、豆蔻、丁香、小茴香……”廖佩报出一串名字，每样只要了一小把。她又挑了几块品质好的生姜，几头大蒜，一把小葱。
“哟，大姐这是要卤大菜啊？配得挺全乎！”摊主一边称重一边笑道。
廖佩笑了笑，没说话。付了钱，将一小包一小包的香料仔细收好。
接着，她又去买了新鲜的猪蹄、鸡爪、豆干、鸡蛋。在肉摊，她特意挑选了皮色光亮、毛孔细小的前猪蹄，摊主剁开时，骨头截面鲜红，骨髓饱满，是新鲜的好货。鸡爪则选了肉质肥厚、指甲修剪干净的。
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回到家，已经是上午十点多。屋子里空荡荡的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她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，香料摊开在厨房的操作台上。
她没有立刻开始处理食材。而是先拿出手机，点开一个隐藏的定位软件。这个软件是她前世偶然发现的，陈明为了随时掌握她的行踪（美其名曰关心安全），在她手机里偷偷安装的，关联的是他的主账号。前世她直到最后才知道，傻乎乎地以为这是夫妻间的信任。重生回来，她第一时间检查了手机，果然还在。她没有卸载，而是反向利用，将自己的账号权限调到了最高。
屏幕上，一个代表陈明手机位置的小红点，正停留在城东CBD他公司所在的大厦。一切正常。
她收起手机，开始清洗猪蹄和鸡爪。冷水下锅，加入姜片、料酒，煮沸，撇去浮沫。焯水的过程能去除腥味和杂质。焯好水的猪蹄鸡爪捞出，用温水冲洗干净，放在一旁备用。
然后，她开始处理香料。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不同的香料需要不同的处理方式，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其香气，并避免产生苦味或药味。她将八角、桂皮、香叶、草果、豆蔻、小茴香等用温水稍微浸泡，洗去浮尘。草果用刀背轻轻拍裂，豆蔻也用刀拍开，让内部的籽露出来。丁香则不需要处理，直接使用，因为它的香气极易挥发。
炒锅里放入少许油，加入几块冰糖，小火慢慢炒化。糖色从透明变成浅黄，再到深黄，最后泛起细密的红棕色泡沫，焦糖的香气飘散出来。就是这个时候，她迅速将控干水分的香料全部倒入锅中。
“滋啦——”一声，热油与带着水汽的香料碰撞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复合香气！八角、桂皮、草果的浓烈辛香被热油激发，豆蔻、丁香馥郁的芬芳随之升腾，香叶的清新气息调和其中，小茴香的微甜若隐若现……各种香气在高温下迅速融合、碰撞、升华，形成一股浑厚、霸道、层次极其丰富的卤料基础香，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，甚至透过窗户飘散出去。
廖佩站在锅边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这香气，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尝试都要浓郁、都要和谐、都要……“对”。仿佛她鼻尖的每一个嗅觉细胞都在欢呼雀跃，精准地捕捉着香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：焦糖的微苦甜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香料的辛辣刺激，豆蔻的果香提升了整体的明亮度，丁香的尖锐被桂皮的温厚包裹，草果的穿透力赋予了香气骨架……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调配和判断，她的“超常味觉”（或者说嗅觉）在沉睡多年后，被这熟悉的、充满创造性的过程彻底唤醒。
她加入足量的开水，放入焯好水的猪蹄、鸡爪，又加了洗净的豆干和煮熟剥壳的鸡蛋。倒入生抽、老抽调色，加少许盐。大火烧开后，转为最小的文火，盖上锅盖，让时间慢慢去煨炖，让食材的每一个毛孔都吸饱这浓缩的精华。
炖煮需要时间。廖佩洗干净手，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。窗外阳光正好，小区里的绿植郁郁葱葱。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陈明发来的微信：「晚上要跟客户吃饭，谈那个项目尾款的事，可能晚点回来，不用等我吃饭。」
廖佩看着这条信息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她回复：「好的，少喝点酒，注意身体。需要我去接你吗？」
陈明很快回复：「不用，到时候叫代驾。你早点休息。」
多么体贴的丈夫，多么“正当”的理由。廖佩没再回复。她点开定位软件。
晚上七点，代表陈明位置的小红点离开了公司大厦，却没有前往任何常见的商务宴请区域，而是径直朝着城西的高档住宅区移动。最终，小红点停在了“云锦苑”小区附近的一家名为“翡冷翠”的西餐厅门口，不再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