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眠的恐惧,像一层湿冷的霜,牢牢裹在林盏身上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,动作轻得不敢惊扰到依旧熟睡的室友。窗外的天色还带着灰败的暗蓝色,旧校区那片废弃楼群在晨雾中显得愈发阴森,楼体缝隙里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,在无声地打量着新校区里的每一个人。
林盏走到窗边,刻意避开昨晚窥视的位置,只掀开一道极细的窗帘缝,朝着旧校区顶楼的方向望去。
此刻天光微亮,视野清晰了许多。那栋破旧教学楼的顶楼窗口空空荡荡,别说漂浮的蓝白校服影子,连一丝风动的痕迹都没有。残破的窗框歪斜着,玻璃早已不知所踪,只剩下黑漆漆的洞口,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眼窝。
“是噩梦吗……”林盏低声喃喃,手指不自觉地按在手腕内侧。
那枚从小伴随他的青灯状胎记,此刻已经恢复了平日浅淡的模样,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,温度也与周遭肌肤无异,完全没有了深夜里那种灼烫的异样感。
可他心里清楚,那绝不是噩梦。
真实的寒意、清晰的哭声、漂浮在半空的蓝白身影、还有室友们瞬间惨白的脸色和讳莫如深的态度,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——江城七中旧校区的诡异,是真实存在的。
洗漱完毕,林盏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食堂。清晨的食堂人不多,大多是早起赶早自习的学生,喧闹的人声本该冲淡夜里的恐惧,可林盏却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,从旧校区的方向追过来,死死黏在他的后背上。
昨晚一起吃饭的三个室友也在食堂,看到林盏走来,三人对视一眼,眼神里依旧带着忌惮,却还是勉强挤出笑容,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林盏,这里。”李然压低声音,等林盏坐下后,飞快扫了一眼四周,确认没人留意他们这桌,才继续说道,“我再跟你说一遍,昨晚的话不是吓唬你,旧校区那地方,真的不能提,更不能想。”
王浩扒拉着碗里的粥,脸色依旧发白:“我们高一刚入学的时候,也有新生不信邪,半夜偷偷翻栅栏去旧校区探险,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在栅栏边昏迷不醒,高烧不退,嘴里一直胡言乱语,说什么青灯、影子、哭声……住了半个月院才好转,回来之后再也不敢提旧校区半个字。”
“还有十年前的事,”另一个室友张远补充道,声音压得更低,“据说当年一下子失踪了好几个学生,都是在旧校区里没了踪影,学校翻了个底朝天,警察也来了好几拨,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。后来学校没办法,才封了旧校区,把校区搬到这边来,还定下死规矩,任何人不准靠近。”
林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:“失踪案的细节,你们知道多少?学校的公告里,只字未提过这些事。”
“谁敢知道啊?”李然苦笑一声,眼神里充满了无奈,“学校管得极严,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,谁敢私下议论,轻则记过处分,重则直接劝退。我们知道的这些,还是从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,真真假假,谁也不敢深究。”
几人匆匆吃完早餐,便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。一路上,林盏刻意留意着身边学生的交谈,但凡有人无意间提及“旧校区”三个字,周围的人都会瞬间闭嘴,脸色骤变,话题会被飞快地岔开,那种深入骨髓的避讳,让林盏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。
走进高一(3)班的教室,早读的铃声还未响起,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。林盏按照昨天班主任安排的位置,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,刚把书包放进桌肚,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的书桌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在他正前方第三排的书桌桌面上,静静地放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。
款式老旧,布料泛着陈旧的黄,袖口和领口都有轻微的磨损,正是江城七中十年前使用的老式校服款式——和他昨夜在旧校区顶楼窗口看到的那道漂浮身影,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。
林盏的心脏猛地一缩,瞳孔剧烈收缩,死死盯着那件校服,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他昨晚看得清清楚楚,那道漂浮的身影穿着的,就是这种款式的蓝白校服,绝不会认错。
可现在,这件校服竟然出现在了教室里,摆在一张无人落座的书桌上。
教室里的学生越来越多,喧闹声渐渐响起,可林盏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的真空世界,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,“咚咚咚”的,像是要撞碎胸膛。
他缓缓挪动脚步,一步步朝着那张书桌靠近,每走一步,脚底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周围的同学说说笑笑,没有人留意到他的异常,更没有人在意那张空桌上的校服外套。
走到书桌旁,林盏屏住呼吸,低头仔细打量着这件校服。
布料上布满了细细的灰尘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,和昨夜旧校区飘来的气息如出一辙。衣服平整地铺在桌面上,没有丝毫褶皱,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摆放好,可从他进教室到现在,根本没有人靠近过这张桌子。
这张桌子位于教室中间位置,左右两边的座位都空着,前后的同学也都在各自忙着早读准备,全程没有人触碰过这件校服,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桌面上。
“同学,你站在这里干什么?马上要早读了,快回自己座位吧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林盏吓得浑身一哆嗦,猛地转过身,看到班主任陈老师正站在门口,疑惑地看着他。
林盏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,指了指桌面上的校服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:“陈老师,这……这件校服,是谁放在这里的?这个座位有人坐吗?”
陈老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目光落在那件老旧校服上的瞬间,脸色毫无征兆地一变,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不过这份异样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便被他强行掩饰了过去。
“哦,这件校服啊,应该是之前打扫教室的时候,遗留下来的旧物件,估计是保洁阿姨随手放在这里的。”陈老师轻描淡写地解释道,语气却有些生硬,“这个座位暂时没人坐,你别管这些,快回座位准备早读。”
说完,陈老师不等林盏再追问,便快步走上讲台,拿起课本开始组织早读,刻意避开了林盏的目光,也再也没有提过那件校服的半个字。
林盏站在原地,心底的疑虑更重了。
陈老师的反应太反常了。
作为班主任,看到教室里出现一件不明来历的老旧校服,第一反应应该是询问、收走,而不是这般慌乱地掩饰,甚至催促他不要多管闲事。
而且,他看得清清楚楚,这件校服摆放得太过规整,绝不是保洁阿姨随手遗留的模样,更不可能是普通的旧物件。
林盏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件蓝白校服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恰好能将那张桌子的全貌尽收眼底,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件冰冷地躺在桌面上的校服,像一道无声的诅咒,扎在他的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