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床头灯的光晕柔和地铺洒在洁白的被单上,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滴答声响,原本是让人安心的医疗氛围,却在苏安睁开眼、开口说出那句话的瞬间,被一股刺骨的阴寒彻底撕碎。
“你终于……察觉到了。我根本,就没有回来啊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窗沿,语调温柔得和从前那个胆小怯懦、遇事只会往苏晴身后躲的姑娘一模一样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刚从昏睡中醒来的迷茫,没有久病体虚的虚弱,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通透,夹杂着一丝戏谑的洞悉,仿佛自始至终,她都在冷眼旁观我自以为是的施救与安心。
我僵在病床前,指尖距离她露在被褥外的手腕不过一寸,却再也不敢落下半分。日光早已沉落,窗外是沉沉夜色,高楼之下的城市灯火模糊,病房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可那呼吸声却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滞涩。先前我心头萦绕不去的违和感,此刻终于有了最清晰、最残酷的答案。
昨夜密道祭坛之上,我以自身纯阳命格引动金光,强行剥离附在苏安身上的邪皮,看着那团裹着怨气与邪术的黑影在金光中嘶嚎溃散,亲手将她涣散的生魂一点点拉回躯壳,每一个步骤都看得真切,每一次运转灵力都稳慎至极。我笃定邪皮已毁、生魂归位,笃定苏安只要静养便能恢复,甚至宽慰苏晴不必过度担忧。
原来从一开始,我就落入了对方布下的迷局。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,指尖不自觉绷紧,体内尚未完全恢复的纯阳之气悄然运转,周身空气微微泛起暖意,试图压制病房里悄然蔓延的阴寒。眼前这具身体是苏安的,眉眼是苏安的,肤色是苏安的,甚至抬手时指尖微颤的弧度都与往日无二,可内里住着的东西,早已不是我拼死救回的那个灵魂。
病床上的人缓缓偏过头,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滑落,衬得脸颊愈发苍白得不正常。她没有起身,只是安静地看着我,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。那笑容温柔无害,落在眼底却让人脊背发毛,像是一张精心缝制的人皮面具之下,藏着不怀好意的算计与阴狠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她轻声开口,语气轻柔得能滴出水,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,“你们真以为,剥掉一层摆在明面上的邪皮,就能把真正的苏安救回来?未免也太天真了。人皮香一脉的手段,若是这般容易破解,当年玄门诸位长辈联手围剿,也只会落得个斩草不除根、春风吹又生的下场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震,瞬间想起王婆在城郊废墟所说的话。人皮香一脉行事阴毒诡秘,以人皮为引、生魂为祭,当年正道宗门倾尽全力,也只是清掉了他们明面上的几处据点,核心传人与根本秘术从未被真正撼动,不过是蛰伏百年,暗中布局,等待卷土重来的时机。
我一直以为,苏安只是意外被邪皮盯上的无辜棋子,剥离邪祟便能脱身,却从没想过,对方的圈套竟是一环套一环,层层递进,让我在自以为得手的喜悦里,彻底放松警惕。
“你不是被毁掉的邪皮,也不是苏安的生魂。”我盯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晦,一字一句地开口,目光锐利如刀,“邪皮已在金光下溃散,绝无可能再次附身在她身上;苏安的生魂若真的安稳归位,绝不会是你这般冷静阴狠的模样。你到底是什么东西,藏在她的身体里,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我?”她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轻得像叹息,“我是第二层皮,是他们留给你的后手,也是困住苏安生魂的笼子。你们费尽心力毁掉的,不过是一层用来引你们上钩、搅乱视线的幌子。真正的局,从苏安被盯上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牢牢锁在这具身体里了。”
第二层皮。
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,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,震得心神微微动荡。
我从未听说过如此阴毒的手段,一层邪皮掩人耳目,让玄门中人以为破解了邪术,实则真正的禁锢与阴谋藏在更深之处,把我所有的笃定与安心,都变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。
“苏安的生魂在哪里?”我上前一步,周身纯阳之气隐隐外放,病房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,监护仪的滴答声都像是变得急促,“你们把她的魂藏在了何处?若是她有半分损伤,我定让你们人皮香一脉,彻底从世间除名,永无翻身之日。”
我的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厉。苏安本是无辜之人,不过是机缘巧合与我相识,却被无端卷入这场跨越百年的恩怨,先是被邪皮附身,受尽苦楚,如今生魂又被禁锢,生死不明。我身为命格传人,若连身边之人都护不住,即便身怀纯阳之力,又有何意义。
假身苏安看着我动怒,非但没有半分畏惧,反而笑得愈发温柔,那副温顺的皮囊之下,藏着令人齿冷的狠绝:“生气了?可惜,你就算再生气,也找不到她的生魂。她的魂被封在这具身体最深处,被我以邪术层层裹住,与皮肉筋骨缠在一起。你若是敢强行引动命格金光冲撞,第一个魂飞魄散的,只会是真正的苏安。”
我心头一紧,抬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。
她说的是实话。我的纯阳之力霸道刚猛,克制阴邪祟物绰绰有余,可面对被层层包裹、与躯体紧密相连的生魂,稍有不慎,便会连带着苏安的魂体一同损毁。投鼠忌器,我明明看穿了对方的圈套,却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。
“顾家已倒,谋士被玄门擒获,你们在明面上的势力早已荡然无存,就算困住苏安的生魂,又能得到什么好处?”我压下心头的怒火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试图从她口中套出更多线索。
“得到你。”她毫不犹豫地开口,先前伪装的温柔尽数褪去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只剩下赤裸裸的目的性,“那个谋士临走时说的没错,你一定会主动来找我们。苏安就是最好的饵,你为了救她,必定会答应我们所有条件,哪怕是让你自废命格、束手就擒,你也不会拒绝。”
原来如此。
从苏安被邪皮附身开始,从密道祭坛的缠斗开始,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。用一层假皮引我现身,消耗我的命格之力,再用苏安的安危牢牢牵制住我,让我心甘情愿踏入他们布好的死局。他们太清楚我的软肋,知道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因我而死,便用最柔软的牵绊,捆住我最锋利的锋芒。
“你们想让我做什么。”我沉声问道,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,却不得不迈步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