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立医院急诊区的空气永远带着一种紧绷而浑浊的味道,浓烈的消毒水气息压不住陈旧布料、药物苦涩、淡淡血腥味与往来人群的汗意,混在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里,扑面而来时让人胸口发闷。急救室门外那盏鲜红的提示灯悬在天花板下方,亮得刺眼而固执,像一滴悬在半空迟迟不肯坠落的血,把整条走廊的气氛都绷得几乎要断裂。
林晚背靠在冰凉泛潮的瓷砖墙面上,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,鞋底蹭过光滑地砖,拖出一声细弱却刺耳的摩擦声。她整个人缩成一团,肩膀微微发颤,上臂的伤口在方才一路狂奔时彻底撕裂,原本勉强止血的纱布被新涌出的血浸透,黏腻地贴在肌肤上,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牵扯出细密而持续的钝痛。可肉身的疼再尖锐,也比不上心口那片被反复攥绞的慌乱与恐慌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。
苏安还在急救室里。
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她身后、会把偷偷攒了好几天的水果糖塞到她手心、在她被玄门弟子围堵时缩在角落不敢哭出声、却依旧固执地把她护在身后的小姑娘,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,仪器滴答作响,医生护士来回忙碌,生死悬于一线。而造成这一切的,不是旁人,正是从她自己魂魄裂痕里滋生、被她无意间滋养、如今彻底吞噬杂祟蜕变成影骨祟的那道恶影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喧嚣杂乱,却处处透着生死边缘的沉重。有人蹲在墙角双手插头发抖,有人扶着墙面低声啜泣,有人拉住医生反复追问,有人只是沉默地坐着,眼神空洞。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来去,滚轮碾过地砖发出规律而急促的声响;医生面色疲惫却依旧沉稳,每一句话都牵扯着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。人间烟火与生死无常在此处挤在一起,真实得近乎残忍,也让林晚心头的无力感愈发沉重。
她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试图压下脑海里翻涌的纷乱念头。掌心那尊净玉镇魂像依旧温润,一缕柔和的白光顺着指尖缓缓渗入经脉,一点点稳住她动荡不安的阳气与近乎溃散的魂识。她能清晰地感知到,那股属于影骨祟的阴寒气息并没有离开,反而像潮水一样,从走廊两侧的安全通道、楼梯间拐角、吊顶缝隙、消防栓背后、甚至病床底的阴影里一点点渗透出来,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看不见却密不透风的黑网,缓缓收紧。
那东西没有贸然冲出来动手。
它在等。
等她阳气耗尽,等她心神崩溃,等急救室里传出任何一点足以击垮她意志的消息,等她再也无力支撑魂魄屏障,等到那一瞬间,它便会从阴影里悍然扑出,用布满骨刺的利爪撕碎她最后一道防线,吞掉她的魂魄,占据她的身体。
这种蛰伏的耐心,远比直接冲上来厮杀更让人窒息,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,只等猎物松懈一瞬,便咬下致命一口。
“林晚!”
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许知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发髻微乱,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她袖口沾着几处被黑气灼烧的焦痕,衣摆也蹭上了灰尘,手中那柄铜钱剑灵光黯淡,剑身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阴邪气息,显然方才与影骨祟的缠斗耗损极大,几乎拼尽了全力。
她冲到林晚面前,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苍白得不比林晚好多少。“那东西……跑得太快,我没拦住。它故意分裂出好几道影丝引开我,本体直接循着你的气息追来了这里。我沿途过来的时候,看见天桥底下、巷口拐角、甚至绿化带里都有细小的影祟在爬……这东西吞噬了那么多野祟之后,居然能分裂散播,再这么下去,整座医院,甚至半个城区都要变成它的猎场。”
林晚缓缓抬起眼,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到极致的戾气。
她自幼与人皮香脉相伴,游走在阴阳两界边缘,见过凶煞恶鬼,见过邪祟作乱,见过人心险恶,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,对一道由自身滋生的恶影生出如此浓烈而决绝的杀心。这影祟从前还懂得伪装布局,借她的身份造谣生事,试图兵不血刃夺走她的人生,可被镇魂玉像重创、吞噬杂祟变异之后,它彻底蜕去了伪装与耐心,变成了一头只懂杀戮与掠夺的怪物。
它不仅要她的皮囊,要她的人生,还要她生命里唯一的光。
这早已越过了她能容忍的所有底线。
“它不敢在人多、阳气盛的地方明目张胆动手。”林晚的声音很低,带着强行压下去的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医院人多眼杂,白日阳气鼎盛,再加上这里本身生死气交织,有一股无形的正气煞气,它即便变异了,也忌惮这些。它现在做的,就是耗着我,一点一点磨掉我的耐心,等我自己先垮掉。”
许知意直起身,目光警惕地扫过走廊两侧所有阴暗角落,眉头紧紧拧成一团:“可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下去。它在暗,我们在明,这么耗下去,吃亏的只会是我们。而且苏安在里面情况不明,万一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,可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一旦急救室的红灯熄灭,传出任何不好的消息,林晚必定心神大乱,魂识松动,到那时,影骨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,会立刻扑杀而出,趁虚而入,彻底吞灭她的魂魄,取而代之。
就在这时,走廊另一侧的电梯门缓缓打开,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空病床快步走出,边走边低声交谈,话语飘进林晚耳中,让她心头瞬间一沉。
“三楼儿科刚才又突然多了两个惊厥的孩子,各项检查都做了,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。”
“急诊观察室更不对劲,好几个病人都说半夜看见影子在床边飘,精神一天比一天差,有的甚至开始说胡话。”
“真是邪门了,今天医院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蹊跷状况……”
林晚与许知意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不安。
影骨祟已经开始动手了。
它没有直接冲出来伤人,而是借着分裂出去的无数细小影丝,悄悄侵扰医院里本就身体虚弱、阳气不足的病患,吸收他们溃散的阳气与病气,一点点滋养壮大自身。长此以往,不仅院内病患会性命垂危,它的力量也会迎来新一轮暴涨,到那时,即便两人拼尽全力,也再没有任何胜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