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像浸了墨,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连声虫鸣都听不见,只有家家户户关紧门窗后漏出的零碎灯光,昏昏沉沉压在窄窄的巷弄上空。方才被苏知鸢一番硬刚堵得哑口无言的一家三口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母亲捂着被攥得发酸的手腕,胸口一股恶气憋得上下翻腾,指着苏知鸢的背影,嘴唇哆嗦半天,硬是骂不出一句利落的狠话。
不是不想骂,是不敢。
苏知鸢方才那句要闹去居委会、闹去学校,把苏家重小轻大、毁女儿前程的丑事全抖出去,精准掐住了这家人最在乎的脸面。这一片老街巷,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,谁家有点鸡毛蒜皮的破事,半天就能传遍整条街。若是落个苛待大女儿、纵容小女儿作恶的名声,往后两口子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,就连被捧在手心里的苏雨柔,将来上学交友、谈婚论嫁,都要被这笔脏事拖累。
父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,死死盯着苏知鸢挺直的背影,眼底满是不敢置信。在他眼里,大女儿这辈子就该是温顺听话、任由拿捏的物件,从小到大骂不还口、打不还手,让辍学就辍学,让打工就打工,从未有过半句反抗。可现在,这丫头像是突然脱了胎换了骨,说话句句带刺,做事步步强硬,连法理规矩都搬了出来,反倒把他们这对亲生父母架在了难堪的火堆上。
苏雨柔躲在两人身后,精致的脸蛋早已没了方才的楚楚可怜,眼底藏着怨毒与慌乱,手指死死攥着裙摆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她太清楚自己的底气在哪——全靠父母的偏心,全靠姐姐的退让。若是姐姐真的硬气起来,执意要高考、要走出去,不再任由她压榨,那她往后那些漂亮裙子、昂贵的钢琴课、攒不完的嫁妆,全都要化作泡影。
她不甘心。
凭什么苏知鸢生来就能成绩拔尖、容貌出挑?凭什么自己要活在对比里?凭什么姐姐不能安安稳稳做她的垫脚石,一辈子为她输血铺路?
念头钻到极致,苏雨柔眼底闪过一丝阴狠,又飞快掩去,重新挤出委屈巴巴的哭腔,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角,声音软得能掐出水:“妈……我害怕姐姐现在的样子……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这个家了?要是她真考上大学走了,以后没人帮我,没人疼我,我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软糯的哭声像棉花里藏针,一下又扎回父母心里。
母亲瞬间被勾起护短的心气,压着怒火放狠话:“怕什么!她还能翻了天不成?这个家是我们当父母的做主,她敢不听话,有的是法子治她!今晚我倒要看看,她没资料、没人帮,还能凭空考上大学?烧糊涂了脑子!”
父亲冷哼一声,沉声道:“把门给她虚掩着,别再锁了,免得真逼急了闹出去难看。但我倒要等着看,她今晚能闹出什么花样。没了复习资料,高烧刚好,明天进考场也是丢人现眼!真以为嘴硬就能逆天改命?”
一家三口暗自打定主意,表面不再硬碰硬,暗地里却依旧笃定——苏知鸢撑死就是一时嘴硬,没了备考依仗,这场高考,她注定寸步难行。说完,两人狠狠瞪了苏知鸢一眼,带着哭哭啼啼的苏雨柔摔门离开,厚重的木门撞出一声闷响,把狭小的房间重新留给了她。
房门合上的瞬间,周遭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老旧吊扇吱呀转动的声响,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夜归人的脚步声。
苏知鸢压根没把身后那三人的算计放在心上。跟无数位面的阴谋诡计、生死棋局比起来,这点小家子气的偏心算计、阴私拿捏,实在上不了台面。她俯身拉开那张破旧的书桌抽屉,指尖抚过被墨汁染得发黑、纸张揉得破烂的复习资料,眼底没有波澜,只有一片冷静的清明。
原主攒了三年的错题本、划满重点的课本、熬夜整理的高频考点、一沓沓模拟试卷,全被苏雨柔恶意泼墨毁得彻底。字迹糊成一团,纸张黏腻发臭,边缘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墨渍,根本没法再翻看复习。
换做从前的苏知鸢,看到这一幕,怕是早就崩溃大哭,绝望认命。可现在的苏知鸢,心里稳得像定了磐石。她清楚记得原主的所有记忆——原主的班主任李老师,是出了名的负责心软,最疼惜刻苦上进的学生,早就看不惯苏家逼迫孩子辍学的做法,私下里好几次偷偷给原主补资料、塞真题,甚至帮她申请过助学补贴;还有原主班里的同桌林晓,家境普通却格外仗义,和原主从高一就形影不离,每次整理的复习笔记都愿意分享,手里还存着全套的电子版考点汇总,是原主灰暗日子里少有的光。
这,就是她今晚翻盘的底气。
苏知鸢拿起桌上那台老旧的按键老人机——这还是原主省吃俭用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,只能打电话、发信息,连上网都做不到,是家里唯一允许她用的通讯工具,美其名曰“方便随时喊她干活”,实则是怕她用智能手机接触外界,生出逃离的心思。
她指尖利落,先拨通了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两声,就被接起,那头传来李老师温和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,显然是刚睡下没多久:“知鸢?这么晚了,怎么还打电话?是不是家里又出变故了?明天就要高考,我一直惦记着你的情况。”
一句关心,瞬间牵动原主残留的酸涩。那是原主活了十八年,少有的、不带任何功利心的真心。
苏知鸢压下心底那点软意,语气诚恳又直白,没有半点隐瞒:“李老师,谢谢您惦记我。我实话跟您说,今晚苏雨柔故意泼墨毁了我所有复习资料,我爸妈想逼我放弃高考,锁了我的门,刚才我才挣脱开。我现在急需全套的高频考点、真题错题汇总,还有往年押题卷,您那边方便借我一份吗?我今晚熬夜抄,天亮一定还您,绝不耽误您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传来压抑的怒火,连声音都发颤:“简直胡闹!太不像话了!哪有亲生妹妹毁姐姐前程、亲生父母断孩子出路的!这一家子简直是疯了!你别慌知鸢,我这里早就给你备了一套完整的复习资料,还有我自己整理的绝密考点,全是往年必考的重点,我怕你家里人藏你东西,特意留了一套!我现在就打包好,十分钟后,我骑车送到你家楼下,你下来拿就行!”
李老师气得胸口发闷,却始终把学生的前程放在第一位,字字都是暖心的兜底。
苏知鸢心底微暖,郑重道谢:“麻烦您了老师,真的谢谢您。这么晚了还打扰您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