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放榜之后,往日里总是喧闹嘈杂的老街,风向彻底变了。
从前一到傍晚就挤在大槐树下摇扇纳凉、闲话家常的街坊们,如今再看见苏母腆着脸凑过来,要么借口要回家做饭拎起板凳匆匆走开,要么干脆抱着孩子扭头往别处去,半个搭话的人都没有。那些早先被苏母三言两语哄得晕头转向,跟着一起指责苏知鸢心野自私、不懂体谅家里难处的人,这会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,看向苏家的眼神里,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。
苏母走在巷子里,只觉得整条街的目光都黏在她背上,戳得她脊梁骨一阵阵发麻,仿佛人人都在她背后指指点点,骂她偏心刻薄、心肠歹毒,非要毁了亲闺女的前程。往日里最爱扎堆嚼舌根的人,如今连院门都懒得出,整日窝在阴暗狭小的堂屋里,要么唉声叹气,要么对着苏父不停抱怨,把一肚子的憋屈与怒火,全撒在素未谋面的苏知鸢身上。
“真是养了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!考那么高的分数有什么用?心早就飞没影了,压根没把这个家、没把我们爹娘放在眼里!”苏母往炕沿上重重一坐,抓起桌上的抹布狠狠往地上一摔,脸色铁青,“等她那录取通知书真寄到家门口,看我怎么把它撕得稀巴烂!想撇下我们一家人自己去城里享清福?我告诉你,门儿都没有!”
苏父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劣质卷烟,烟卷烧到了烫手指尖才猛地回过神,狠狠将烟蒂摁在泥地上碾得稀碎,一张本就黝黑的脸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,语气粗暴又蛮横:“撕?现在拿什么撕?那丫头片子如今翅膀硬了,嘴皮子也厉害,动不动就拿报警、找媒体曝光吓唬人,我们能有什么辙?”
一想起放榜那天苏知鸢站在巷口,冷着脸寸步不让的模样,苏父心里就莫名发怵。
从前那个沉默寡言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,让往东绝不往西的大闺女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变得眼神锐利、气场逼人,连说话都字字戳心,句句打在他们的软肋上,让他这个当爹的,竟生生生出几分不敢轻易招惹的忌惮。
苏雨柔端着一杯温白开从里屋走出来,轻轻放在苏母手边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泛着淡粉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着不说的乖巧模样:“爸,妈,你们别再为姐姐的事生气了,都怪我不好。要是我不学钢琴、不买新衣服,家里也不会这么紧巴,姐姐也不会这么为难,更不会一心想离开这个家……”
她说着,声音便轻轻哽咽起来,豆大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掉,落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我见犹怜。
这番话听着是在自责,实则句句都在提醒父母,苏知鸢一旦去读大学,本该属于她的花销、她的体面、她的好前程,就全都没了。
苏母果然瞬间心疼得肝儿颤,一把将苏雨柔紧紧搂进怀里,拍着她的后背连声安慰:“我的傻闺女,这事跟你有半毛钱关系?要怪就怪你姐姐自私自利,眼里只有她自己的前程,根本不管我们一家人的死活!你是我们的心肝宝贝,该学琴就学琴,该买新衣服就买新衣服,半分委屈都不能受!”
苏父也跟着粗声粗气地点头:“雨柔你别多想,就算砸锅卖铁,爹也供你学琴、供你体面,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。至于苏知鸢那丫头……她想安安稳稳踏进大学校门,没那么容易!”
一家三口窝在闷热的堂屋里,嘀嘀咕咕算计了大半天,所有心思全都死死盯在了那封还没露面的录取通知书上。
在他们这群自私到骨子里的人看来,只要能扣住通知书,苏知鸢就算考出再高的分数,也别想顺顺利利入学,最终还得乖乖听他们的安排,进厂打工挣钱,给苏雨柔攒嫁妆、给他们老两口攒养老钱。
可他们左等右等,一连等了四五天,邮局的派送员骑着绿色自行车不知路过家门口多少趟,车后座的邮包卸了一件又一件,却从来没有在苏家门前停下过脚步,更没有送来半点关于录取通知书的消息。
苏雨柔最先沉不住气。
她每日天不亮就搬个小板凳守在巷口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邮局来的方向,从日出等到日落,眼看别家考上大学的孩子陆续收到红彤彤烫金的通知书,家里喜气洋洋摆酒庆贺,鞭炮声一阵接一阵,唯独苏家,静悄悄的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她心里的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,一种强烈到窒息的不安感,紧紧缠住心脏,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
“妈,不对劲,真的不对劲。”傍晚时分,苏雨柔小跑着冲回家,脸色白得像纸,声音都在发颤,“别家同学的通知书全都到了,好多人都摆升学宴了,姐姐的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?是不是邮局给送错地方了?”
苏母也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,蒲扇摇得飞快,却压不住心头的火气:“不能啊!我今早还特意拦住派送员问了,人家说咱们这片的录取通知书全都按时送完了。难道……难道是那丫头根本没考上,之前的高分全是骗人的?”
她嘴上这么自我安慰,心里却比谁都清楚,以苏知鸢那远超一本线一百多分的惊人成绩,绝不可能落榜。
一直闷声抽烟的苏父忽然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狠厉:“我看,是那丫头早有防备,压根就没把邮寄地址填在家里!”
这话一出,苏母和苏雨柔同时僵在原地。
片刻之后,苏母猛地一拍大腿,尖着嗓子叫出声:“对!肯定是这样!她早就防着我们要截她的通知书,故意把地址填到别的地方去了!这个小贱人,心思怎么就这么歹毒!”
苏雨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嵌进肉里,心底的嫉妒与怨恨像毒蛇一样疯狂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她万万没有想到,苏知鸢竟细心到这种地步,早早就断了他们截胡通知书的所有念想,把路堵得死死的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苏母彻底慌了神,手足无措地看着苏父,“连通知书的面都见不着,我们还怎么拦她?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她飞走吧!”
苏父狠狠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一道硬邦邦的线条,语气狠戾:“见不着也没关系。她的通知书不填家里,还能填哪儿?肯定是填到学校去了!我们明天一早就直接去她学校闹!找她的班主任,找学校领导,就说家里困难得揭不开锅,实在供不起大学生,让学校别发通知书,要么就直接把通知书扣下来!”
“闹到学校去?”苏母有些犹豫,脸上露出一丝忌惮,“要是真闹起来,整条街的人都得知道,我们的脸往哪儿搁?雨柔以后还要谈婚论嫁,还要做人呢!”
“脸?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什么脸!”苏父猛地一拍大腿,低吼出声,“要是让苏知鸢顺顺利利走了,我们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!雨柔的嫁妆、我们的养老钱,全都指望不上她了!只要能把她拦下来,丢点脸算什么!”
苏雨柔低着头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,轻声细语地附和:“爸说得对,只要能让姐姐留下来,脸面什么的都是次要的。实在不行,我去学校给老师磕头、给姐姐道歉,求她别丢下我们一家人。”
她一副柔弱牺牲、懂事体贴的模样,彻底打消了苏母最后的顾虑。
一家三口当即打定主意,第二天一早就直奔苏知鸢的高中,准备大闹一场,用撒泼耍赖、道德绑架的法子,强行扣押录取通知书。
而此时的苏知鸢,早已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手。
放榜当天,她一结束书店的兼职,就径直赶往学校,找到班主任李老师,郑重地将录取通知书邮寄地址,正式更改为学校教务处,并再三嘱托老师,除了本人携带身份证亲自领取,任何人都不得转交,哪怕是亲生父母也不行。
李老师本就心疼她在苏家的遭遇,又格外欣赏她的坚韧懂事、争气上进,当即一口答应,拍着胸脯保证:“知鸢你放心,有老师在,谁也别想从学校拿走你的通知书。他们要是敢来学校闹事,我直接找校长、找保卫科,绝不让他们为难你半分!”
苏知鸢轻声道谢,心里一片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