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星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天。
医疗营地的帐篷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，混杂着血腥和火药的味道。陆沉渊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，双手撑着头，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。
帐篷外，直升机的轰鸣声不断响起，那是运送伤员的救护艇。每一个起降的轰鸣，都像是一记重锤，敲在陆沉渊的心上。
林岳教官的遗体已经被送回了后方。根据联邦军事条例，在战场上阵亡的士兵会被统一火化，骨灰会被送回各自的故乡。林岳是海德拉星的人，那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边缘星球，据说那里的天空是淡紫色的，农民们种植一种叫做星穗的粮食作物。
陆沉渊不知道林岳有没有家人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孩子。他从来没有问过，林岳也从来没有提过。
现在，他永远没有机会问了。
喝点水。
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陆沉渊抬起头，看见苏晚凝端着一杯热水站在他面前。她穿着医疗兵的制服，袖子上还沾着血迹——那是刚才救治伤员时留下的。
谢谢。陆沉渊接过水杯，却没有喝。
苏晚凝没有离开，而是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在这种时候，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林岳教官……陆沉渊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他是为了救我。
我知道。苏晚凝轻声说。
如果不是我，他不会死。陆沉渊的手指紧紧攥着水杯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是我冲得太前了，是我太冒进了。如果我当时听他的话，如果我——
停。苏晚凝打断了他，林岳教官不会希望你这样想。
陆沉渊猛地抬起头，眼眶泛红：你怎么知道？你又不了解他！
我是不了解他。苏晚凝没有生气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，但我认识他三天了。在这三天里，我看到的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兵，一个愿意为了保护新兵而冲在最前面的教官。
她的目光落在帐篷外那些忙碌的身影上，声音变得有些遥远：你知道吗？在这场战役中，我救治了很多伤员。有被跳虫咬伤的，有被刺蛇刺穿的，还有被孢子毒素侵蚀的。他们每个人的脸上，都带着同样的表情——恐惧、痛苦，还有……解脱。
解脱？陆沉渊皱眉。
是的。苏晚凝点头，因为他们活下来了。在这个该死的星球上，在这个该死的战场上，他们活下来了。这就足够了。
她转过头，直视着陆沉渊的眼睛：林岳教官做出了他的选择。他选择救你，不是因为他傻，也不是因为他冲动。他是在那一刻做出了他认为最正确的决定。
而你现在能做的，苏晚凝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就是不要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。
陆沉渊愣住了。
苏晚凝的话像是一盆冷水，浇在他滚烫的心上。不是冰水，而是恰到好处的凉水，让他从自责的泥潭中挣脱出来。
我是医疗兵。苏晚凝的声音变得严肃，我的职责是救人。但在这个战场上，我救不了所有人。我见过太多人在我面前死去，我见过他们的眼睛从恐惧变成空洞，我见过他们的手慢慢变凉。
她的目光有些飘忽，似乎在回忆着什么：最开始的时候，我也会崩溃。我会在半夜偷偷哭，我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当医疗兵，我会在心里问自己——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后来呢？陆沉渊问。
后来我想通了。苏晚凝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，我想通了一件事。在这个宇宙中，在这个战争不断的时代，没有人是能够永远活下去的。我们每个人都会死，只是方式不同而已。
林岳教官选择了保护你。这不是你的错，这是他的选择。而你现在能做的，就是记住他，继承他的意志，继续活下去，继续战斗下去。
陆沉渊低下头，看着杯中已经凉了的水。他想起了林岳在训练场上严厉的眼神，想起了他在战场上沉稳的指挥，想起了他最后喊出的那句话——快走。
林岳教官……陆沉渊喃喃道，他是个好人。
是的。苏晚凝点头，他是个好人，也是个好教官。他选择了你，是因为他相信你。他相信你能活下来，他相信你能成为更好的战士。
所以，苏晚凝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陆沉渊的肩膀，不要让他失望。
陆沉渊深吸一口气，将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，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。
谢谢。他说。
不用谢。苏晚凝转身走向帐篷门口，这是我的工作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陆沉渊一眼：对了，赵小刀在隔壁帐篷。他刚才问你来着，说如果你没事了就去看看他。
说完，她掀开帐篷的门帘，走了出去。
-
隔壁帐篷里，赵小刀正躺在床上，左腿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，悬在半空中。帐篷里还有两个床位，但都空着——那两个战友，一个送去了后方医院，一个已经永远留在了战场上。
喂，陆哥！看到陆沉渊进来，赵小刀立刻咧开嘴笑了，你可算来了！我还以为你挂了呢！
你少说两句。陆沉渊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，腿怎么样了？
废了一条。赵小刀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医生说骨头碎了，以后走路会有点跛。不过能活着就不错了，你说是不是？
陆沉渊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头：是。能活着就不错了。
赵小刀的笑容收敛了一些，目光变得复杂：林岳教官的事，我听说了。
嗯。
节哀。赵小刀拍了拍陆沉渊的手，林岳教官是条汉子。他救了你的命，这份恩情，你得记着。
我记着。陆沉渊的声音低沉。
赵小刀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突然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：陆哥，我跟你说个事。
什么？
我可能要退伍了。赵小刀说，这条腿废了，联邦不会让我继续当兵了。过几天我就回老家，我们村的翠花还等着我回去娶她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