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直起身，目光飞快而仔细地掠过李智云年轻却沉静的面容，以及他身后肃立的张猛等人，心中暗忖：果然非常人。她嫣然一笑，开门见山：“小女子家中在江南经营些丝绸、茶叶生意。此次押运一批货物北上，欲往洛阳。途经历阳，听闻青云山有位云先生，仁侠仗义，以少胜多，大破匪寇曹彪，保境安民，心生敬仰，特来拜会。些许薄礼，不成敬意，一则是恭贺先生首战告捷，二则，也是有事相求。”
苏婉一挥手，护卫打开木箱，一箱是上好的粳米，另一箱则是绢帛、盐巴和一些成药。
礼物不算特别贵重，但很实用，显出用心。
“苏姑娘消息灵通。”李智云不置可否，“青云寨小胜，不过自保而已。姑娘有何难处，但说无妨，若能相助，云某不会推辞。”他猜到对方所求，多半与“安全”有关。
苏婉神色微凝，低声道：“不敢隐瞒先生。我苏家商队此次货物价值不菲，本欲循官道，走水路经巢湖，过庐江北上。但近日得知，巢湖一带水路不甚太平，‘水上漂’赵四活动猖獗，屡有商船被劫。陆路则要过老君山，‘坐地虎’刘洪把持要道，抽税极重，且其人贪婪无度，恐生变故。听闻云先生此地颇为安靖，不知……能否容许小女子商队，在贵寨左近暂驻几日？一则让伙计们歇歇脚，二则，也想请先生指点，接下来这路，该如何走才稳妥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，“若先生能遣几位壮士护送一程，酬劳必定丰厚。即便不能，能得先生一言指点，苏婉也感激不尽。”
果然是寻求庇护和路径。李智云心中迅速盘算。苏婉的出现，是一个契机。与江南商队建立联系，不仅能获得急需的物资（尤其是盐、布、药品），更能打开一条商路，这对青云寨的长远发展至关重要。而且，苏婉作为江南人，对江淮一带势力、人情、物产的了解，远胜于自己这个外来户。
“苏姑娘客气了。”李智云露出和煦的微笑，“贵商队若是不嫌寨中简陋，在此歇息几日无妨。至于前路……”他略作沉吟，“陆路过老君山，刘洪处恐怕难以通融，此人贪鄙，见姑娘货物丰盈，必生歹意。水路赵四，更是亡命之徒。依云某浅见，或可考虑绕行。”
“绕行？”苏婉眼睛一亮。
“我青云山往东南，有一小路，可通长江支流，虽迂回些，但可避开巢湖主要水域，也绕过了老君山。只是山路难行，需得力向导和护卫。”李智云缓缓道，这路线是他这几日研究地图（陈文贡献了一份简陋的江淮草图）并结合哨探消息琢磨出来的。
“先生竟知此路？”苏婉惊喜，旋即又面露难色，“只是……这向导和护卫……”
“若苏姑娘信得过，云某可派熟悉山林的弟兄，为姑娘商队引路，并护送一程，直至安全路段。”李智云抛出诱饵，“不过，云某也有一事，想与姑娘商议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我青云寨新立，数百口人衣食所系，不能坐吃山空。听闻江南物产丰饶，苏家生意通达。云某想与姑娘建立长期往来。寨中日后或有些山货、皮草、手工之物，欲销往江南。同时也需购入粮食、布匹、盐铁、药材等物。不知姑娘可否代为牵线，或直接与贵号交易？价格必定公允。”李智云提出了贸易请求。
苏婉心思电转。这云先生志向不小，绝非甘于山野之辈。与他合作，短期看是互利，长期看，或许是押注一支潜力股。苏家虽是商贾，但也需各方助力。此人身手不凡，麾下精悍，又占据要地，值得投资。
“此乃互利之事，小女子求之不得。”苏婉爽快应下，“待此次北行归来，必定与先生详谈合作细则。引路护送之恩，苏婉铭记，酬劳必加倍奉上，首批交易，我苏家可按成本价供应先生所需物资，以示诚意。”
“苏姑娘快人快语，云某佩服。”李智云拱手，“既如此，便请商队入寨休整。张猛，安排地方，好生接待。钱豹，去选两个熟悉东南山道的弟兄，准备为苏姑娘商队引路。具体行程细节，稍后再议。”
“多谢云先生！”苏婉郑重一礼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同时对这位年轻的“云先生”评价又高了几分。处事周全，恩威并施，更难得的是眼光长远，不局限于眼前小利。
苏婉的商队约有三十多人，几十匹驮马，货物不少，入驻青云寨，又带来一番忙碌，但也让寨子更显生机。李智云特意吩咐，商队驻扎区域与寨民隔开，以免扰攘，但也允许寨民与商队伙计在指定区域以物易物（在陈文监督下），活跃寨内经济。
是夜，李智云站在扩建中的寨墙上，望着山下点点火光（商队营地）和寨内新辟窝棚区隐约的灯光，心中思虑万千。击败曹彪只是第一步，接纳流民、建立制度、引入苏婉的商路，才是真正开始“潜龙在渊”的积累。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“公子，还在想苏姑娘的事？”张猛不知何时来到身边。
“苏婉是个聪明的合作者，但非我下属。我们的根本，还在自身。”李智云道，“曹彪败退，刘洪、赵四不会毫无反应。胡三失踪，也是个隐患。我们要加快步伐了。明日，开始从所有青壮中，遴选首批‘青云卫’预备队，由我亲自制定训练章程。‘蛛网’的铺设也要加快。我有预感，更大的风波，不会太远了。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
就在这时，山下黑暗的树林中，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，正借着夜色掩护，远远窥视着灯火渐盛的青云寨，看了许久，才悄无声息地退去，消失在茫茫山野中。看其离去方向，并非黑风岭，也非清溪镇，而是西南。
几乎同一时间，数百里外，太原。唐国公府内，李渊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密报，五子李智云已经被遇难。
万氏痛哭，李渊难过，李世民建议待李家成就大业后，必为风光大葬，追封五弟厚楚哀王！
“楚哀王”的追谥，就此在太原定下。而真正的李智云，正在江淮的山风中，编织着他自己的罗网。历史的车轮，已然偏离了原有的轨道，向着未知的方向，轰然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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