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突通深深看了李智云一眼，道：“云寨主年轻有为，确是人杰。能在江淮乱局中开辟出如此基业，更得道兄青眼，前途不可限量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正式了些，“本将奉秦王谕令，巡抚江淮，招揽贤才，安抚地方。云寨主保境安民，有功于乡梓，更兼击退叛军，于国有功。本将意，表奏朝廷，为寨主请功，并委以‘江淮行营参军、权知历阳防御事’之职，协助王师，绥靖地方，不知寨主意下如何？”
江淮行营参军、权知历阳防御事！这可不是之前段志玄或杜伏威许诺的虚衔。参军是实职，有参赞军机、管理部分事务的权力；“权知历阳防御事”更是直接将历阳（至少是名义上）的部分防务职责交给他！这手笔不可谓不大，诚意（或者说捆绑的力度）不可谓不足。
显然，李世民在段志玄初步接触、评估后，认为李智云及其青云寨有足够价值，值得下重注拉拢，甚至想将其直接纳入唐军体系，为即将到来的全面经略江淮做准备。
李智云心念电转。接受，意味着正式获得李唐的官方身份，有了大义名分，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扩张势力，参与江淮事务，但也意味着彻底绑上李世民的战车，失去独立性，未来难免卷入李唐内部的倾轧，更可能立刻成为杜伏威、辅公祏乃至沈法兴等人的眼中钉。不接受，便是公然驳了李世民和屈突通的面子，可能立刻招致猜忌甚至打压，在唐军兵锋之下，青云寨能否保全？
“将军厚爱，云某感激涕零。”李智云做出诚惶诚恐之态，躬身道，“然云某才疏学浅，年少德薄，骤居高位，恐难服众，更恐贻误秦王殿下与将军大事。且寨中初遭劫难，百废待兴，百姓惊魂未定，云某实不敢弃之而去。这官职……云某愧不敢当。若能以白衣之身，于这青云山左近，为将军大军维持一方秩序，转运些许粮秣，便是云某所能尽之绵力了。”
他再次婉拒，但理由给得充分：能力不足、资历不够、本地离不开。同时再次强调自己只愿在本地做些辅助工作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屈突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似乎并不意外。他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寨主过谦了。也罢，既然寨主心有牵挂，此事容后再议。不过，寨主击退西门君仪，于国有功，朝廷不可不赏。这样吧，‘江淮行营参军’之职，寨主可暂领，不须赴任，但领一份俸禄，也算朝廷一份心意。至于历阳防御……眼下历阳尚在叛贼之手，此事确实急不得。不过，本将大军不日将南下，会猎历阳，届时，或许还需寨主这‘地头蛇’多多协助。”
这是退了一步，但并未放弃。给个虚衔挂名，保持联系，为日后铺路。同时点明唐军即将对历阳动手，暗示李智云要看清大势，早做选择。
“云某谨遵将军安排。若王师南下，扫荡叛逆，云某及寨中百姓，必箪食壶浆，以迎王师，尽力协助。”李智云顺着话头答应下来，态度恭敬，但只承诺“协助”，未做具体保证。
屈突通点了点头，似乎对这次会面初步达到目的感到满意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玄谷子，道：“道兄，秦王殿下对尊师与道兄，一向敬重。江淮之事，若有疑难，或需助力，可随时遣人至军中寻我。此地事了，本将还需继续巡阅，便不久留了。云寨主，好自为之，他日有缘，军中再会！”
说罢，他拨转马头，不再多言。赤色唐旗挥动，两百铁骑如同一个整体，缓缓转向，马蹄踏碎积雪，向着东北方向，迤逦而去，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梁之后，只留下滚滚雪尘。
直到唐军彻底消失在地平线，李智云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，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，但心头却更加沉重。屈突通的出现和表态，意味着李唐对江淮的介入，已经从暗中观察、秘密招揽，进入了半公开威慑、强势整合的阶段。李世民留给他的“潜龙”时间，不多了。
“寨主，这位屈突将军，似乎对道长颇为熟悉？”张猛低声问道，看向玄谷子的目光带着探究。
玄谷子望着唐军离去的方向，轻叹一声：“都是陈年旧事了。楼观道与关陇将门，本就有些渊源。秦王殿下……更是有心之人。”他收回目光，看向李智云，眼神复杂，“云寨主，今日你接连婉拒杜伏威、秦王招揽，看似保全独立，实则已置身风口浪尖。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怀璧其罪，何况……寨主所怀之‘璧’，恐怕还不止一座山寨，数顷良田。”
他话中有话，显然意指“玄机令”及可能关联的玉玺之秘。今日西门君仪为夺此物而来，屈突通亲至，恐怕也与此有关，至少是重要诱因。
“道长有何以教我？”李智云坦然相问。经历血战与屈突通的压力，他感到玄谷子或许是目前最能帮他厘清这团迷雾的人。
玄谷子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道：“此处非讲话之所。寨主还是先处理庄内善后吧。贫道与阴公公，还有些话要说。待寨主得空，贫道自当将所知之事，和盘托出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凝重，“有些秘密，一旦知晓，便再难脱身。寨主可要想清楚。”
李智云默然点头。他当然清楚。从他在长安金蝉脱壳，南下江淮建立青云寨开始，从他接触到“玄机令”和玉玺之谜开始，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潜龙在渊，终有腾空之日。而腾空之前，他必须看清，是乘风借势，还是……被那传国玉玺的万丈光芒，灼伤羽翼，乃至万劫不复。
“先回庄吧。”李智云最后望了一眼唐军消失的方向，转身，迎着越来越密的雪花，向着那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、却依旧屹立的庄堡走去。庄内，有需要他抚慰的伤亡，有需要他巩固的根基，还有那等待揭开的、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惊天秘密。
前路漫漫，风雪更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