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从集市上回来，一路都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刘金被他叔叔半拉半劝地带离了是非之地，火气虽没当场全撒出来，脸色却依旧难看。陈芬芬就默默地跟在他身后，半步不远，半步不近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，明晃晃的，可她心里却七上八下，总觉得方才那场冲突自己也有几分责任。若不是陪着一起逛集市，若不是她在一旁看着没及时拉住，事情也不至于闹到差点动手的地步。她越想越心虚，活像个做错了事被抓现行的小媳妇，垂着头，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，眼神都不敢往刘金那边瞟。
她生怕刘金把火气撒到自己身上，更怕他因为这场没打成的架心里憋闷，迁怒于她。一路上，她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只听见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，在空旷的巷子里轻轻回响。
直到快走到饭店门口，刘金才长长吐了口气，像是把胸中那股郁气尽数散了出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垂着头的陈芬芬，语气倒没有想象中的凶，只是带着几分疲惫：“别耷拉着脑袋了，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，这事不怪你。”
陈芬芬猛地抬起头，眼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。见刘金确实没有责备她的意思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，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。
推开门进了饭店，熟悉的油烟味和饭菜香扑面而来，瞬间冲淡了集市上的喧嚣与紧张。陈芬芬麻利地收拾起桌椅，擦着灶台，刘金则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喝水，不多时，刚才那场口舌纠纷就被抛到了脑后。
日子像门前的流水，不紧不慢地往前淌。
饭店的生意依旧红火，清晨天不亮就要起来采买食材，中午和傍晚忙得脚不沾地，晚上收拾妥当已是深夜。刘金性子虽急，却也肯出力，重活累活从不含糊；陈芬芬细心周到，招呼客人、记账洗碗样样妥帖。两人搭伙过日子，虽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仪式，却也在柴米油盐里多了几分相依为命的安稳。
之前集市上的那场冲突，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烟消云散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刘金偶尔想起那个危言耸听的算卦先生，也只当是遇上了一个骗钱的江湖术士，嗤笑一声便不再在意。陈芬芬更是彻底放下心来，只当那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小风波。
谁也没有想到，平静的日子底下，正悄悄酝酿着一个足以改变两人生活的消息。
转眼，一个多月过去。
开春的天气渐渐暖和，柳树抽了新芽，路边的野花也开得热闹。饭店里的生意随着天气转好，越发忙碌，可陈芬芬却渐渐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劲。
起初她只当是最近太累了。
每天起早贪黑，站一整天，腰酸背痛本是常事。可渐渐地，她发现情况有些不一样——总是莫名地犯困，哪怕晚上睡得再早，白天也提不起精神，靠着灶台歇一会儿都能打个盹。以往闻着饭店里的油烟味只觉得亲切，如今一靠近灶台，闻到那股浓烈的油气，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，恶心想吐。
她一开始强忍着，不想让刘金看出异样，怕他担心，也怕耽误店里的生意。可这种不适感越来越频繁，有时候客人刚点完菜，她转身就要往门外跑，吹几口冷风才能勉强压下那股恶心。
更让她心慌的是，一向准时的月事，这个月迟迟没有动静。
一个念头，像一颗悄悄发芽的种子，猛地在她心里冒了出来。
陈芬芬不是不懂人事的小姑娘，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，可又不敢确定，既期待，又惶恐，一颗心七上八下，整日魂不守舍。
这天午后，客人少了些，饭店里难得清静。刘金坐在门口择菜，抬头就看见陈芬芬扶着门框，脸色发白，一副难受的模样。
“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，是不是累着了？”刘金放下手里的菜，起身走了过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。
陈芬芬被他一问，眼眶微微一热，却又不好意思直说，只是摇了摇头：“没事，可能就是有点累，歇会儿就好。”
“累了就进屋躺会儿，这里有我。”刘金不由分说，扶着她往里屋走。
坐在床边，陈芬芬手心微微出汗，犹豫了许久，终于咬了咬下唇，抬头看向刘金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却又清晰无比：“刘金，我……我好像有身孕了。”
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刘金愣在原地，像是没听清一般，眨了眨眼，半晌才反应过来：“你说啥？”
“我怀孕了。”陈芬芬又重复了一遍，声音稍稍大了些，眼里带着不安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，“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月事了，还总是恶心犯困，应该……是真的。”
刘金呆呆地看着她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惊喜、错愕、无措，种种情绪一股脑涌上来，堵在胸口，让他原本利落的嘴变得笨笨的。他从来没想过，自己这么快就要当爹了。之前还在集市上跟人差点大打出手，为了几句口舌之争气得脸红脖子粗，不过短短一个多月，他的人生竟然要迎来一个新的小生命。
他看着陈芬芬略显苍白却温柔的脸，看着她微微局促的模样，想起前段时间她跟在自己身后大气不敢喘的样子，心里忽然一软。之前所有的急躁、火气，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，只剩下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。
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，也是一种暖洋洋的期待。
“真……真的？”刘金声音有些干涩，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肚子，又怕弄疼她，手在半空中顿了顿，才轻轻落下，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小腹，“这里面……有咱们的娃了？”
陈芬芬被他笨拙的样子逗得轻轻一笑，先前的不安散去不少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应该是了。等过两天，找大夫再把把脉确认一下。”
刘金收回手，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，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，想大笑，又怕吓到陈芬芬，只能憋着一脸的笑意，眼神亮得惊人。
“那你以后可不能再这么累了！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连忙开口，“灶台别去了，碗也别洗了，重活全都我来干，你就只管歇着，吃好睡好，别的啥也别管。”
看着刘金手忙脚乱、一本正经安排的样子，陈芬芬心里暖暖的。
之前那场集市上的风波早已彻底消散，如今取而代之的，是即将为人父母的忐忑与欢喜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性子急躁却心地不坏的男人，轻轻靠在床头，嘴角露出了温柔的笑意。
一个小生命，正在她的肚子里悄悄孕育。
而这间小小的饭店，也即将因为这个新的到来，迎来不一样的日子。
窗外的春风吹进来，带着暖意，日子虽平淡，却从此多了一份最柔软的期盼。